“啪!”
陶瓷杯应声倒地,碎得稀巴烂,一团水印迅速在干净的地板砖上晕染开来。
辛淮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发出尖锐爆鸣。
“啊——阳阳!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你看你干的好事!快给叔叔道歉!”
年轻母亲先是恼怒地瞪了一眼自家熊孩子,又转头满脸歉意地看向坐在对面穿着白衣大褂的男人,掏出手机熟练打开支付界面,尴尬赔笑:“大夫,真不好意思,这孩子打小就手欠……碎掉的杯子多少钱,我赔您。”
辛淮声赶紧摆手,连连说道:“别别别,没事,杯子是医院发的。”
话还没说完,年轻母亲已经蹲下身,试图用手去捡锋利的杯子碎片:“那我帮您收拾一下。”
“哎哎哎不用不用,”辛淮声心脏险些骤停,从椅子上弹射出来,死死拦住女人的手:“您可别划伤手,我自己扫扫就行,孩子不是还要抽血化验吗,可别耽误了正事。”
好说歹说,终于把一步三回头、不停道歉的年轻母亲和自始至终一直淡然抠着鼻孔的小男孩送出诊室。
母子俩走远,辛淮声推推眼镜,心累地叹了口气。
“饮水机下面有纸杯,扫帚和簸箕在门后墙角。”坐在他对面的刘医生经验老道地悠悠开口,闲适地喝了一口他自制的红枣枸杞养生茶。
辛淮声的视线不由得被他的动作吸引,在他手中的杯子上停留了很久——一个朴实无华到甚至有些丑陋的某光塑料杯,但是它胜在便宜、好用,且耐摔。
“哦好,谢谢。”
刘医生一副见惯风雨波澜不惊的样子,开解他道:“咱们小县城是这样的,比不上大城市,你见多了就习惯了。”
*
辛淮声拿来卫生工具,看到满地碎片,又心疼地叹了口气。
这杯子是《怪医x杰克》的限量联名马克杯,他花了好几大百找代购买的,杯子漂洋过海一个月,到他手里还不到几天,就死无全尸了,可谓是命途多舛。
杯子碎片从簸箕掉进垃圾桶,发出哗啦声,辛淮声的心也跟着滴血,站在垃圾桶旁边自发地为它默哀了三秒钟。
地面清扫干净,他又抽了张消毒纸巾,把刚刚小男孩抠鼻子的手碰到的地方全擦了一遍,然后把在混乱中年轻母亲撞到的几份文件对齐,摆在同一水平线上。
麻利地做完这一切,他朝着门外喊道。
“下一位。”
一团粉色发光体走了进来。
女孩走进来的时候,辛淮声眼前一亮——字面意义上的眼前一亮。
她穿着一条饱和度高得有些离谱的荧光粉色,粉得炸眼,走进来后,整个诊室都被这条裙子衬得黯然无光。
平常人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必定显黑,然而女孩却压住了这个颜色,她的皮肤白得和裙子一起发光。
随着这一团刺眼的发光体慢慢靠近,辛淮声渐渐仰起了头,他这才意识到女孩长得格外高。
女孩最终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头顶几乎要和他的视线齐平,辛淮声保守估计了一下,这女孩起码得有一米七五。
现在的小孩营养真好。
辛淮声不由得感慨。
“怎么了?”
“他最近嗓子不舒服。”一道有些苍老沙哑的女声突然响起。
听到这句话,他这才发现女孩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应该是女孩的母亲。
她穿着一身明显过时的老旧衣服,衣服的颜色被水洗掉色,发着不自然的灰白,整个人佝偻着身子,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矮小。
尤其是站在她女儿身边,存在感几乎为零。
辛淮声忍不住又看向低着头的女孩,心中隐隐生出一股违和感。
*
这对母女似乎从刚才就已经在门外等待了,女孩从走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坐在他面前,视线没有离开过桌子腿边的垃圾桶,显然是目睹了他葬杯的全过程。
她低着头,微长的刘海像帘子一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小巧精致的下巴尖,乌黑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胸前,长度及腰。
辛淮声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刚刚让你们等了一会儿。”
他很快收回目光,一边道歉,一边接过女孩母亲递过来的病历本,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基本信息。
只看了一眼,右眼皮随之一跳。
辛淮声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这位穿着亮粉色长裙、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黑长直女孩,然后目光又落回到了病历本。
——名字:乔槿
——性别:男
男。
他这才意识到心里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尽管这位“女儿”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静内秀,但身形和走路姿态却完全是男性的样子。
严谨起见,辛淮声打算确认一遍:“名字?”
“女儿”不说话,那位不起眼的母亲开口了:“他叫乔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女人的声音有一股苦味,像掺杂着化不开的浓浓愁绪。
说话时中年母亲的眉头一直紧皱,那眉间的皱纹大概也是因此长年累月积攒而成。
辛淮声看了眼她,又看向沉默的“女儿”,问:“性别?”
“女儿”还是不语,中年女人顿了顿:“男。”
辛淮声敲字的手一停,面不改色:“多大了?”
中年女人:“十七。”
辛淮声彻底停下动作,转动椅子直面沉默的“女孩”:“从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
中年女人还想说话,他直接开口打断,语气温和:“这位母亲,让病人自己说吧,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