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很久之前,有人告诉樾禾,人生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人生也不必有意义,只当是一场体验,你不必在一段旅行中学到任何道理,旅行重要的是沿途的花和将落的雨,阴晴都是旅程的馈赠。
回去时,日头将落未落坠在村落屋檐下,身后是一寸一寸追赶上来的暗夜,眼前的夕阳如同一团将息未息的火,火光照亮村庄。
街上行人寂寥,炊烟袅袅,难得清冷的酆都,在此刻才显示出它真实的、平凡的烟火气。
三七始终落后她半步,压着步子慢慢走。
迎面的夕阳照亮她的面庞,白玉似的肌肤可以看清细小的绒毛,浓密的睫毛眨呀眨,杏眼时常带着笑意,给人以柔弱无主的错觉。
三七看着她,终究是未发一言。
二人静静地走,樾禾忽想到什么,自顾自念叨着,“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她半转过身子,问三七,“你可曾听过这赋。”
三七道:“不曾。”
樾禾稀奇地眨眨眼,颇有些幸灾乐祸,“竟然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三七见她笑了,便也弯唇,“是我孤陋寡闻,还请仙君赐教。”
哪里是他孤陋寡闻,不过是这世界中所流传的《凤求凰》非彼《凤求凰》,他们听了许久的说书,一直听到那男女主角爱得轰轰烈烈,直至白头不曾分离。
不过樾禾也不解释,好不容易胜过三七一次,她可不会眼巴巴承认自己只是听了不一样的故事。
樾禾故弄玄虚,“其实这《凤求凰》的故事,那说书人只听了一半,女主角背弃父亲也要和男主角在一起,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且做了一段时间的神仙眷侣。可惜这不是结局,他们二人也并非到大婚之日便双双与世长辞,后面的几十年还是要过下去,既过下去便处处是变数。”
“后来那男主角的才华得到皇帝赏识,都城之中,富贵迷人眼,他想要的实在是太多了。于是,他给妻子写了一封信,信中只有十三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你猜他是何意?”
三七凝眉,“无意。”
樾禾笑,“是了,无亿便是无意。男子想纳妾,妻子却仍对他有情。于是写下诀别书赠予男子。”
“你猜后来怎么着?”樾禾俏皮的眨眼,三七垂了眸,不曾出声,她便自顾自地说,“那男子羞愧难当,竟收了心,放弃了纳妾的念头,最终夫妻二人重归于好。嘿……原来那说书人倒也没说错,同样都是大团圆的结局,倒也没什么差别。”
“如若是你,你可会写下诀别书给那男子?”三七问。
“自然不会。”樾禾斩钉截铁,“既拿得起便应放得下,我若与人约定了相偕白首,所求不过为真心二字。那男子在被都成的朱门酒肉所诱时,真心早已被踩在了舞女的罗裙之下。既无真心,便勿再见。”
“那女子有惊世之才,并非离开丈夫便缺衣少食之人,却依然眼里容得沙子,是爱也是习惯、是不甘心。我却不可。我绝对不会,浪费一生只为拢住一个摇摇欲坠的男人心,哪怕独自心痛至心脉俱裂而亡,我也绝不会重蹈覆辙。”
“你呢,若是你收到那样一封诀别书,可会像那男子一般回头?”
三七微垂着眼眸,始终静静听着,闻言站定。
樾禾走出两步才发现身后之人不知为何停滞不前,她又回到三七跟前,仰面疑惑地看她。
“仙君这番假设于我并不成立。我们的生命与凡人相较,实在是活得太久了,富贵无法迷我眼,美色更是由心幻化无常,我若心悦一人,必定百般试探、千般印证,如若认定,黄泉碧落亦不能放手。”
他逼近她,一字一句地说,“便是有一天,她要同我两清,恨我、怨我、厌我、伤我,都无妨,却别想离开我半步!”
暮霭沉沉,微弱的余晖映在三七侧脸,衬得另半张脸暗昧沉郁,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眸此刻毫不掩藏本色,有毁天灭地的气魄。
“三七……”
樾禾木讷地看着他,他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也更加执拗,可她却丝毫不怕,一颗心重重的跳着,她忍不住想要抬手去抚他的眼。
却被一阵突兀的说话声打断。
“那女魔头!啊……那、那仙君……那是初隐仙君。”
石头捧着一袋肉包子,自知说错了话,悻悻地偷瞄着樾禾的表情。
林熙正面对着小摊挑选发带,闻言回头,正看到了余晖下镀了金的少女,粉面若桃花,眼波似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