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怒喊一声,脚步声骤现。
黑色的衣襟擦过江无月的脸庞,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茶香。
气味触动记忆,江无月仿佛见到何渡捧着一堆好吃好喝的,靠在揽月轩的院口笑眯眯瞧她。
少年的笑很好看,很纯净,不带一丝杂质。江无月很喜欢看他笑,无论多累多苦,只要看他一眼,坏情绪都会烟消云散。
可是何渡好久没对她笑过了,脸上尽是说不清的悲哀和疲惫。
蚩离的声音乍响:“江无月!你疯了吗?!他是你的徒弟!”
白剑进,红剑出,鲜血染红了江无月的眼。
重物落地,江无月没有回头。
“你别想再逃。”江无月道。
蚩离脸色十分精彩,亲眼看见江无月捅了何渡一刀简直比见鬼还恐怖,他退后半步,凛冽的剑尖擦着他脖颈而过。
头发被削下一簇,在落下前便化为黑烟不见。
江无月步步紧逼,剑法快出残影,锁链的施展快不过剑刃,不多时,蚩离身上的衣服就被划得破破烂烂,鬼气止不住从伤口里溢散。
在即将触及他心脏时,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师尊……”
江无月心脏一缩。
何渡躺在血水里,刚刚那一剑并未将他致死,只是剥夺行动能力,他仅存的右手里攥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通体明黄,有手心大,边角长宽不规整,镜面也模糊得照不出人。
那是守护铜镜的碎片。
何渡握着它,血水染指,眼眸中恢复片刻清明。
他喃喃道:“对不起……”
“不……”江无月声音发涩,下一刻,她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铜镜倏然落地,本就不大的碎片又分成了两半。
往上看去,何渡的衣袖像是失去支撑般变得松垮,上层挨着下层,软啪啪贴地,袖口中空无一物。
他的右臂不见了。
江无月脑子嗡地一声,猛地回头。
只见蚩离曾被砍断的右臂还原,正服服帖帖安在肩膀处,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
江无月怒道:“你夺了他的胳膊?!”
“错。”蚩离笑得残忍,“是换伤,我将你对我造成的伤害统统转移给了他。”
话音刚落,不止江无月,其余人诧异之色皆掩盖不住。
自古有换伤术一说,根据功法绑定两个人的身体,若施术者受伤,则伤痛会原原本本转移到受术者身上。
如今何渡的命与蚩离息息相关,若蚩离受伤,伤害则转到何渡身上。
若蚩离死了,何渡会先死。
难怪上次交手,她明明捅了蚩离两刀,可他无事,倒下的却是何渡。
江无月呼吸不自觉加重,这模样落在蚩离眼里可谓欣喜,他道:“江无月,不如我们谈谈,”他指了指何渡,“只要你退出鬼域,我就解除术法,并收回他体内的本源鬼气,从此以后你们二人想去哪就去哪,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可若是再打下去,你的好徒弟就要一命呜呼了。”
江无月没应,蚩离也不催,他静静看着,眼中尽是势在必得。
人群有些骚乱,弟子们心脏砰砰跳着,面上的惊惧压都压不住。
“仙尊她……不会的吧……她若是走了,那我们怎么办?”
一名参与过九幽门战斗的弟子脸色煞白,双唇打颤,“可她曾为了何渡与我们为敌过……”
“肃静!”段暄高喝。
叽叽喳喳的话语吵得江无月头一抽一抽地痛,她略略停顿,在数千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走到何渡身前。
何渡对她不住摇头。
第二次转移后,他身上旧伤新伤叠在一块,尽显狰狞。江无月俯身撩开他沾染鲜血的碎发,牵起一抹笑,“你说你,上次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变心了呢。”
何渡声音沙哑:“师尊说笑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只认师尊一人。”
他注视着江无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我不好,本源鬼气可控制鬼的身心和行动,我那时也算半只鬼,不可避免被影响到了情绪,师尊莫要怪我。”
“你为我好,我怎能怪你?”江无月与他目光相接,“你的身体如何?能不能动?”
何渡道:“能,不过若要走,怕是只能撑一小会儿就要师尊背了。”
这句话把在场人吓得不轻,生怕江无月下一句就是那咱们走吧。
人群的前方,白晚音攥紧手中的白镯,她心有打算,若江无月真的一走了之,她拼了命也要将蚩离封印。
哪怕是为了枉死的白秋棠。
“真是恩爱。”蚩离双手抱胸,“你若是答应我的提议,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
“是啊。”江无月笑了笑,向蚩离走去,每走一步,都踩进众人的心尖上。
蚩离笑意更深,江无月收剑离去的样子近在眼前。
下一瞬,他笑不出了。
弟子们倒吸一口冷气,齐齐停滞,眼前的冲击比段暄高喝那一声都来得有效。
一道条形的东西飞起,在天上转了两圈落地摔个粉碎。蚩离低下头,鬼气升腾中瞧见自己的右臂空空如也。
江无月幽幽地道:“转啊,你怎么不转换了?”
蚩离笑容凝固,他施了施术法,可右臂却迟迟回不来。
萧钰一拍扇子,道:“对啊,这法术讲究的就是一个平衡,何渡的胳膊已经没了,自然无法转化。”
蚩离:“你难道不在意他了吗?!我若死了,他一定会死在我前面!”
江无月:“他所期望的事,我定然不会让他的努力白费。”
何渡以罪人之名走遍数宗拿到传宗信物,只为让剧情结束,只为让她有杀死蚩离的机会,她怎能收手?
“不知好歹!”
蚩离化鬼气为手,猛地掷地。
天地开始震颤,弟子们东倒西歪,难以保持平衡。
一道道惨白的骨刺从中突出,随便挑出一根都有一人粗,有个弟子反应慢了些,当场被串起带到空中。
这些骨刺都是死在鬼域里的尸骨,怨气浓郁,周围雾气随之加重。
脚下传来震感,江无月身子微错,骨刺直窜云霄,她踮脚屹立其上,站在骨刺顶端居高临下。
绝尘剑脱手,悬停空中,她汇聚灵力,绝尘剑从上猛地冲地砸去!
“轰隆”一声!
地面被砸出个大坑,灵力暴击带起的气浪一层接一层,附近弥漫的雾气被冲净,视野瞬间清晰起来。
弟子们悄悄松口气,眼前明朗,骨刺的行动轨迹就好辨得多。
绝尘剑颤了颤,回到江无月手中。
蚩离站在她身前不远处,两人一人踩着一颗刺,无声对峙。
只见他手一抬,一柄长枪现出,枪身漆黑无比,繁复的纹路贯穿全身,诡异非常。
江无月眼眸沉了沉,这长枪正是当初穿透琴音心脏的武器,也正是他的本命武器。
她沉吟道:“多年的账,今日该清算了。”
蚩离道:“不过是枪下冤魂罢了。”
蚩离影子突变,瞬间闪到身前,枪尖直戳江无月的眼睛。她让开来势,反手握剑,刀刃划破他的脊背。
她道:“你的动作好慢。”
比她想象的还要慢,甚至不如跟段怀远对打有压迫感。
长枪呼啸而过,江无月脚下的骨刺当即碎裂,她短暂滞空的瞬间,长枪抵上她的太阳穴。
蚩离:“我看你这次怎么躲。”
江无月动也不动,蚩离也不动,长枪硬生生卡在距离她二寸的位置,低头一瞧,绝尘剑插入蚩离腹部,剑柄抵住他的身子,令他无法前行。
他的眼神划过一瞬震惊,不知震惊她的速度,还是震惊她的心狠。
蚩离又一次转移伤害,何渡已经奄奄一息,这是他的最后一条命。
江无月踩上断掉一半的骨刺,看着蚩离的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想到这个可能,蚩离的表情有些崩裂。
他心知若再无变化,何渡死后,他必死。
这一瞬间,周围有什么变了。
正在跟段暄厮打的鬼怪忽地停顿,它的眼神呆滞,像被掏空灵智般,懵懵懂懂。
段暄一愣,不等出手,就见那只鬼抱着头跪地,表情扭曲到令人发指,不过是顷刻间就化为了一道黑烟。
“什……”
话刚冒出一个音就被一声盖一声的惨叫淹没。
白晚音琴弦颤动,声波即将斩断长舌鬼的头颅前,它忽然抽动不止,一抹黑气从头顶窜出,缓缓飘向空中。
同一时间,所有的鬼怪全部停滞。
它们哀嚎着、反抗着,极致的痛苦窜上心头,令它们想吞下自己的脑子。
那道力十分霸道,硬生生碾碎它们的骨骼,抽出它们的鬼气,数不清的黑烟窜出,一道接着一道,足有上万根黑烟向空中升腾,交汇在一点。
浓重的鬼气包裹住蚩离,形成深不见底的黑团。绝尘剑刺去,却在触及外壳时被弹开。
放眼望去,不只这里,鬼域外也飘来数不清的鬼气,统统流进黑团中。
江无月了然。
万鬼归宗,蚩离榨干全大陆的鬼,吸收天地怨气为己用。
这是他的底牌,亦是最强的手段。
绝尘紧握手中,指骨泛白,江无月眼睛死死盯着黑团中的身影。
鬼王真正的力量,即将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