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发簪,你还戴着?”
楚相逢摸了摸头发。银色的发簪别在右边,云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
“戴着。”
夏南初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安怀瑾看着楚相逢。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从头发上放下来的时候,指节泛白,攥得太紧了。
“你不送他?”安怀瑾问。
“不送。”
安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把剩下的桂花糕分完了。楚相逢站起来,收了盘子,拿到外面去洗。安怀瑾听到水声,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他坐在桌边,把那片雪花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桌上。雪花不化,亮着。蓝色的光照在桌面上,像一小摊水。
楚相逢洗完碗回来,靠在门框上。
“安怀瑾。”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就住在这里。也许明天就走。”
“走去哪?”
“不知道。”
楚相逢没再问。
天暗了。走廊里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安怀瑾把那片雪花收进袖中,站起来。
“睡了。”
楚相逢走了。
安怀瑾关上门,没点灯。摸黑躺到床上。袖子里那片雪花硌着胸口,凉丝丝的。他拿出来,放在枕边。蓝光照亮了半间屋子。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从墙角延伸到中间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三下。
安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林远之。灰色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渡厄司有任务。”林远之把册子递过来,“新司主派给你的。”
安怀瑾没接。
“我不是渡厄司的人。”
“谢司主说,你不是,但你可以是。他让你考虑。”
安怀瑾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一个地名——姑苏。第二页写着一个人名——周明远。第三页写着一行字:“周明远的执念未散。在天禧十七年那面镜子里。”
安怀瑾合上册子。
“那面镜子不是碎了吗?”
“碎了。但碎片还在。谢司主说,碎片拼起来,还能用。”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让我去?”
林远之看着他。“因为你见过周明远。在镜子里。你是唯一见过他的人。”
安怀瑾没接话。林远之走了。跛着脚,一步一步,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响。
安怀瑾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册子。姑苏。周明远。天禧十七年。那面镜子。
楚相逢从隔壁走出来。“什么任务?”
“姑苏。周明远的执念。”
“去吗?”
安怀瑾想了想。“去。”
两个人走出因果殿。往渡口走。天阴着。没下雨。空气很湿,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渡口人不多,船夫老张头在擦船板,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姑苏?”
“去。”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的,亮的,不化。他看着那片雪花,水面上有风,吹得他白发飘起来,蓝蝶发饰颤了颤。
楚相逢坐在他对面。“周明远的执念,你不是说散了吗?”
“我以为散了。也许没散。”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沈宅的门开着。谢怀璟不在。院子里只有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
安怀瑾走到正厅门口。供桌上摆着九个牌位。周明远的牌位在中间。前面点着香,香烟细细的,往上升。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周明远的牌位。
“你在吗?”他问。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你在吗?”
牌位后面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影子。很淡,像一团雾。影子慢慢凝聚,变成一个人的形状。穿着官服,戴着官帽,面容模糊。
“你是谁?”影子问。
“安怀瑾。”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六十年了。第一次有人来看我。”
安怀瑾没接话。影子从墙上走下来,站在供桌旁边。官服是湿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帽子歪了,露出花白的头发。
“周明远。”安怀瑾叫他的名字。
影子看着他。“你认识我?”
“在镜子里见过。”
影子点了点头。“那面镜子。我知道。我的执念被封在里面,封了六十年。后来镜子碎了,我出来了。但出不来这间屋子。”
“为什么?”
“因为我的牌位在这里。牌位在,我就走不了。”
安怀瑾看着那个牌位。木头的,上面写着“周明远之位”。字迹工整,是谢怀璟的笔迹。
“你想走吗?”他问。
影子想了想。“不知道。走了去哪?不走又能怎样?六十年了,外面的人都死了。我出去谁也不认识。”
安怀瑾没接话。影子走到桂花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这棵树,我种的。”影子说,“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六。种完树,我就死了。”
安怀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明远。”
“嗯。”
“沈渡的娘——你夫人的妹妹——她的执念还在。在这棵树上。你要见她吗?”
影子转过身,看着树干上那团淡得快看不见的影子。
“她还在?”
“快散了。但还在。”
影子走到那团影子前面,伸出手。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碰不到。
“六十年。”影子说,“她在这棵树上待了六十年。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六十年。我们隔着一道墙,谁也不知道谁在。”
安怀瑾看着那两个影子。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一个快散了,一个刚出来。六十年,隔着一道墙。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院子里亮起来,照在那两个影子上。树上的影子动了动,像一个人抬起头。树下的影子也动了动,像一个人低下头。
两个影子碰到了一起。
没说话。就是碰了一下。然后树上的影子淡了,散了。树下的影子站了一会儿,也淡了,也散了。
院子里空了。
安怀瑾把雪花收回去。楚相逢靠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走吧。”安怀瑾说。
“回天庭?”
“回。”
两个人往渡口走。走到半路,安怀瑾忽然停下来。他从袖中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他之前没注意到——“周明远的执念散了之后,请安怀瑾去一趟司主殿。谢怀璟有东西要给他。”
安怀瑾合上册子。
“先不回天庭了。”
“去哪?”
“渡厄司。司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