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司主在撒谎?
他抬眼看了司主一眼。
司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潭死水的样子。
“为什么是我们?”安怀瑾问。
“因为你们见过他的执念,跟他的因果线最接近。”司主说,“别人去找,找不到。”
“去哪找?”
司主把铜镜推过来。
“镜子里。”
安怀瑾没接。
“我们刚从镜子里出来。”楚相逢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明显的不悦,“您让我们再进去?”
“不是同一面镜子。”司主说,“这面镜子里封着的,是谢衍之六十年前的记忆。你们进去,沿着他的记忆找,能找到他现在藏身的地方。”
安怀瑾看着那面镜子,又看着司主。
“您有他的记忆?”
“渡厄司保存每一任掌事的记忆。”司主说,“这是规矩。不是为了监视,是为了……以防万一。”
安怀瑾没说话。
他想起了谢衍之说过的那句话——“渡厄司是为了制造执念。他们需要执念来维持一样东西的运转。”
天庭的心脏。
他看着司主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把锁。不是普通的锁,是那种你越看越觉得复杂的锁,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机关,每一个表情都像是陷阱。
“给我们一天时间考虑。”安怀瑾说。
司主看了他一眼。
“好。”
他站起身,那卷竹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案几上空空荡荡。
“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安怀瑾站起来,拱手行礼,转身要走。
“慎之。”司主在身后叫他。
安怀瑾停下脚步。
“谢衍之在镜子里说的那些话,”司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轻不重,“不要全信。执念会撒谎。”
安怀瑾没回头。
“人也会。”他说。
他走出司主殿。
走廊里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衬得更白了。白发垂在脸侧,蓝蝶发饰在光下泛着冷光。
楚相逢从后面追上来。
“你不信他说的?”
安怀瑾想了想。
“信一半。”
“又是信一半?”楚相逢皱眉,“上次谢衍之说天庭的心脏,你信一半。这次司主说谢衍之没死,你也信一半。你到底信什么?”
安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我信我看到的东西。”安怀瑾说,“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谢衍之的执念,看到了沈家灭门的画面,看到了那块令牌。那些是真的。但司主说的那些——谢衍之没死,藏在某个地方,需要我们去他的记忆里找——那些没有证据。”
“所以你拒绝?”
“我没拒绝。”安怀瑾说,“我说考虑一天。”
楚相逢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安怀瑾问。
“没什么。”楚相逢别过脸,“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
“哪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心里有事,但你不说。”
安怀瑾没接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楚相逢说得对。他心里有事。但那件事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不是沈家的事,不是谢衍之的事,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远的,像沉在水底的一根针,他知道在那里,但摸不到。
走到最后一道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怀璟。
他今天穿得很素,月白色的长衫没有绣桂花暗纹,头发只用一根白带子束着,白玉桂花簪没戴。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你父亲的事——”安怀瑾开口。
“我知道。”谢怀璟打断他,“司主跟我说了。你们的任务,我也知道。”
他看着安怀瑾。
“我来找你,不是说这个。”
“那是说什么?”
谢怀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面镜子。
很小,只有掌心大,镜面是亮的,不是灰蒙蒙的那种。镜面里映出一个人——沈渡,十七岁的沈渡,站在沈宅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令牌。
沈家的那块铜令牌。
“他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沈宅。”谢怀璟说,“在桂花树下找到了这块令牌。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这六十年,我真的白过了吗?’”
安怀瑾沉默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谢怀璟说,“然后他笑了,说‘没关系,我自己想’。”
谢怀璟把那面小镜子收回去。
“我觉得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明白。”
安怀瑾没说话。
他走出最后一道门,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凝出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
雪花化到一半的时候,那阵心悸又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是很具体的——像有人拿一根针,扎在他心脏上,不深不浅,刚好够他疼一下。
他停下脚步。
周围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雪花已经化完了,只剩一滴水珠,在掌心里滚了滚,掉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慎之。”
他猛地抬头。
面前没有人。
但因果线在动。
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缠在他身上,越缠越紧,像一张网。
线的尽头,是一个黑点。
很小,很远,但这次不是在天庭的最深处。
是在他面前。
安怀瑾伸出手,去碰那个黑点。
手指穿过去了。
什么都没碰到。
但他在碰到的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
黑衣,黑发,面容冷峻,胸口有一个洞。
但不是谢衍之。
是另一个人。年轻一些,三十来岁,眉宇间的戾气比谢衍之更重,更冷。
那个男人站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周围都是雾。他手里拿着一块令牌,黑色的,陨铁铸的,上面写着一个“肆”字。
第四号令牌。
男人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安怀瑾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行字的力量——像是一把锁,锁住了什么东西。
画面消失了。
安怀瑾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阵心悸还没过去。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手不抖了。
但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
黑衣男人,第四号令牌,刻着字的背面。
他不是谢衍之。那是谁?
安怀瑾把这个问题收进心里,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路过林烬昭的院子时,他听到里面传来锁链的声音,还有林烬昭低低的笑声。他没停,也没看。那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回到院子,他关上门,在廊下坐下来。
雨还在下。
他凝出一片雪花,看着它化。
化了凝,凝了化。
第七片雪花化完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明天,答应司主。
进镜子,找谢衍之。
不是因为信司主的话,是因为那个黑点,那个画面,那个拿着第四号令牌的黑衣男人。
他想知道那是谁。
想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想知道自己的心悸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花化完了。
安怀瑾把手缩回袖中,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