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黎苏,又看了看不远处僵持的萧景城和柳烟娘。
“上来吧。”她温声道。
黎苏道了谢,踩着脚凳上了车。
在车帘落下的那一瞬,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萧景城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
柳烟娘很满意黎苏的识时务,她娇羞地看向萧景城,伸手欲扶他上车。
“世子,我们……”
萧景城却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目光仍沉沉看着那已放下车帘的华盖马车。车轮徐徐动起来,碾在青石路面上,发出辘辘声响。
片刻,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随从冷声吩咐。
“牵我的马来。”
马很快被牵来,是一匹极高大的棕色战马。
萧景城利落地翻身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国公夫人的车驾,随即一抖缰绳,马蹄踏碎积雪,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去。
柳烟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心中暗骂黎苏。
黎苏自然听不到,便是听到了也不会体会。她正坐在行驶的马车里,车厢内燃着火炉子,暖意融融。
国公夫人握着黎苏的手,轻轻拍了拍。
“今日的事,我听说了,委屈你了。”
黎苏垂眸:“是儿媳的错,给国公府丢脸了。”
其实初听到时,国公夫人心里对黎苏是有些怪罪的。此刻听她这般解释,那点怨气倒也渐渐消了。
“哪里是你的错。”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那柳氏……终究是景城带回来的人。你身为正室,要有容人的雅量。些许小事,莫要太过计较。”
黎苏乖巧地点头:“儿媳明白。”
“你是个懂事的。只是……”
国公夫人看着她的侧脸。
“有件事,本想过几日再告诉你。陛下今日私下问过景城,说你有功于家,贤良淑德,原是想等年节后,为你请封诰命的。”
“可今日宫宴上闹了这么一出。虽说是意外,可终究是御前失仪。那诰命之事,怕是要暂且搁置了。”
于世家贵妇来说,得封诰命是她们最高的荣耀,也是身份的象征。若黎苏被封诰命,就再也不会有人拿她是庶女的身份来说事了。
只是都临门一脚了,可惜。
国公夫人惋惜地摇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黎苏的指尖微微蜷起,抬起眼,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
次日清晨,雪霁初晴。
檐角冰棱滴着水,将青石阶洇出数条深深浅浅的湿痕。
黎苏没有去颐福堂请安,用过早膳她懒懒地在暖阁榻边坐下,翡翠端着一杯热茶,气冲冲地掀帘进来。
“娘子。揽月轩那位又来了,口口声声说是来给您赔罪。奴婢看她,准没安什么好心。要不奴婢这就去回了她,说您身子不爽利,不见客。”
翡翠昨日虽未随行进宫,可宫宴上的风波,早已传遍了。
娘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柳烟娘算计。回来世子爷又是那般态度……
想想就叫人憋屈得心口疼。
黎苏接过茶盏,淡淡道。
“竟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
翡翠急了,眼圈都有些发红。
“娘子,您怎么还让她进来?她昨日才害了您,今日就来赔罪,指不定藏着什么后招等着您呢。万一她又……”
黎苏垂眸,轻轻拨了拨茶沫。
“翡翠不必担心。”
从前是她顾虑太多。
顾虑着萧景城,顾虑着那点可笑的情分,顾虑着息事宁人。
毕竟,那是他带回来的人,她不愿,也懒得去计较。
可现在……
既然那柳烟娘还敢这般不知死活地舞到她面前,一而再地挑衅,那便休怪她不给脸面了。
没一会儿,柳烟娘就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桃红袄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间簪着赤金步摇,打扮得比昨日更加娇艳。
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不知情的还以为是黎苏欺负了她。
“夫人是不是还在怪我?呜呜……昨日,昨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黎苏冷声打断。
“竟然柳姑娘知道自己错了,那就跪着吧。”
“什……什么?”柳烟娘惊愕得都忘了哭。
“既然是诚心赔罪,自然要有赔罪的样子。还是说,柳姑娘所谓的赔罪,只是站在这里,流几滴眼泪,说几句漂亮话,做做样子给人看?”
黎苏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跪下。”
柳烟娘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她尽早打听到。
陛下原本要给黎苏赐诰命,因为昨日宫宴上的风波,黄了。
心想,这样一个天大的打击,黎苏定是躲在屋子以泪洗面。
她这才按捺不住,特意打扮得光鲜亮丽,急急赶来。名为赔罪,实则是想亲眼看看这位世子夫人的狼狈模样。
哪知黎苏脸上不但没有半分憔悴,反而……
柳烟娘暗自心惊。
她总觉得面前的黎苏,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黎苏见她僵立不动,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哦,柳姑娘是觉得这赔罪的诚意还不够,是吧?古人都说,负荆请罪。竟然如此。翡翠,去寻些荆枝来。”
翡翠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是,奴婢这就去。”
柳烟娘脸色煞白,心中后悔极了,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
“夫人真会说笑……”
“谁与你说笑。”
很快,翡翠就提着一捆长满尖刺的荆枝进来了。
“柳姑娘,是你自己背呢,还是奴婢帮你?”
柳烟娘看着那些的尖刺,瞳孔骤缩。
“夫人,你这么对我,你就不怕世子爷……”
“是么?”
黎苏轻笑了一声,沉声道。
“翡翠,既然柳姑娘不愿意体面,那就给她体面。”
“是。”
翡翠让两个丫鬟按住柳烟娘,自己则像个反派似的,狞笑着将那一捆荆枝重重地按在她的背上。
“啊!”
柳烟娘发出一声惨叫。
其实那荆枝虽多刺,但冬日穿得厚,即便按压在身上,也痛不到哪里去。
柳烟娘做出这般姿态是她在来时,就已与守在外面的丫鬟说好了。若听到她惨叫,便赶紧去找世子过来。
没多时,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萧景城从外头进来,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回府。看见跪在雪地里的柳烟娘,他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
柳烟娘一见他,眼泪立刻涌了出来,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往雪地里倒去。
“世子……烟娘知昨日做错了事,特来给少夫人赔罪,哪知少夫人……呜呜……烟娘好痛,好冷……世子……”
她说着,眼睛一闭,当真晕了过去。
至少看起来是晕了。
萧景城蹙眉看向坐在椅子上正喝着茶的黎苏。
“你怎么变得这般……”
黎苏抬眼看他:“世子是想说我,恶毒?”
萧景城眉头紧锁,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柳烟娘固然有错,你也罚得太重了。她身子弱,经不起这样折腾。你……”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昨日那事,她不是有心的。黎苏,你何必与她计较。”
话音落下的刹那,院子里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停了。
黎苏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曾视为天的男人,此刻只觉得可笑极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摔碎玉簪时,他说:不过一支簪子;
想起他纵容柳烟娘一次次挑衅,想起……兄长的那句:不开心了,就换个地方。
和离。
这两个字猛地浮现在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