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指尖不自觉地在文件边角轻轻摩挲,指腹反复划过协议上的签字日期,看似是在强调这份证据的有效性,实则却用目光牢牢锁着霍砚冰的神情,耳朵也竖起来,将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底,一丝一毫都不肯漏。
“铁证?”
霍砚冰嗤笑一声,抬手抓起桌角那本厚重的案件卷宗,不轻不重地拍在沈昭临的协议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晃了晃。他俯身指着卷宗里的时间记录页,指尖用力点在那行黑色的字迹上,语气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沈大律师是办经济案办糊涂了,还是故意装瞎?连最基本的时间线都不看?”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江熠连大气都不敢喘,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衣架。
霍砚冰的声音字字清晰,砸在空气里:“李星然凌晨三点出的意外,送进华康就陷入浅昏迷,连自主表达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签字;他父母远在外地,第二天上午才匆匆赶到医院,可你看看——摘肾手术,凌晨五点就做完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昭临,眼底的锐利几乎要戳穿人,一字一句追问:“沈大律师,请你告诉我,这份所谓的监护人签字协议,是谁签的?难不成是昏迷的李星然自己爬起来签的,还是医院凭空给李星然造了个父母出来?”
沈昭临的目光稳稳落在卷宗的时间记录上,纤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辩护律师的专业素养,半点不露心底的波澜。
其实,他早就反复核查过这个致命的时间漏洞,医院伪造协议、违规摘肾的事实,他比霍砚冰还要清楚。可此刻,作为辩护律师,他不得不站在华康的立场上,语气平稳又专业地替他们辩解:“手术情况紧急,人命关天,本就不能用常规流程苛责。医院的解释是,紧急抢救情况下由主治医生代签,后续监护人追认,这完全符合医疗急救条例。”
“追认?”
霍砚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直接推到沈昭临面前。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凝重的眉眼,上面是清晰的银行转账记录,数字刺眼。“李星然父母赶到医院后,当场就否认了捐献意愿,所谓的追认记录,是医院三天后补的假手续。我们查了整整一周,华康院长张诚,在李星然手术前半个月,收了富商赵永昌五百万的匿名转账;而赵永昌重度肾衰竭,刚好在李星然手术的同一时间,在华康做了肾移植手术。沈大律师,我可不可以合理怀疑,赵永昌的供体来源,就是李星然的左肾。”
沈昭临垂眸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眉头微蹙,做出一副陷入思索的模样,可那蹙起的眉峰里没有半分震惊,只有了然。这些线索不过是案情的冰山一角,他手里还握着霍砚冰尚未查到的关键内情,却始终缄口不言,指尖依旧轻轻抵着文件,不肯有半分退让:“仅凭一份转账记录,不足以认定二者存在关联,赵永昌的肾源也有其他可能性。”
“还嘴硬?”霍砚冰又往前一步,正要继续驳斥,目光却无意间扫到沈昭临的侧脸。室内的光线本就偏暗,衬得他的肤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唇瓣上的淡紫调比在走廊时更明显,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突然就顿住了,霍砚冰的语气莫名地缓了几分,没再像之前那般尖锐,只是抬手点了点卷宗里的另一页:“手术区监控在手术期间刚好‘故障’,抢救室的门禁记录显示,张诚术后单独滞留了四十分钟,这点时间,足够他篡改所有医疗记录。还有,李星然的浅昏迷状态,根本不符合器官捐献的医学标准,这是卫健委核查时漏掉的关键。”
沈昭临没接话,只是伸手翻开那本厚重的卷宗,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笔录与证据复印件,面上看似在认真核对线索,实则早已将这些信息烂熟于心,只是借着翻卷宗的动作,将霍砚冰提及的监控故障、张诚滞留时间这些关键细节,在心底一一对应记录,甚至连笔录里的证人证言都快速扫过,不肯放过半点信息。
翻到最后,他合起卷宗,抬眼时恰好撞进霍砚冰的目光里,两人皆是一怔。换做以往,霍砚冰早该骂他“黑心律师”“助纣为虐”,沈昭临也会反讽他“莽夫查案”“主观臆断”,可这一刻,办公室里只有沉默,两人竟默契地避开了最伤人的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