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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薪火传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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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声音沙沙的,带着点颤抖。

他走了,步子比上次更稳了,背似乎也挺直了些。走到田埂尽头,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没看水车,只看了看阿钝,然后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阿钝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蹲下来,把水车拆开重装。轮子转起来,吱呀作响,和刚才一样顺畅。

第二天一早,老头果然来了。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裳,袖口还是磨白了,领子也松垮垮的,却比上次那件整洁了不少。手里依旧拎着那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阿钝带他进了院子。老头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那棵带着刀疤的老槐树,扫过院角那堆新土,扫过土里插着的刀,没问什么,只是跟着阿钝走进了棚子。

棚子里,铁头正在打铁,“叮、叮、叮”的锤声清脆有力,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满棚子亮堂堂的,铁屑随着锤击飞溅,像点点星火。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铁头挥锤、淬火,看了一会儿,才把布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慢慢把零件摆开。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打铁,锤声依旧均匀。

老头把零件一个个捡起来,用干净的布擦了一遍,然后开始组装。他的手还是抖,却比上次稳了些,装得很慢,每一个榫卯都仔细对齐。装好了,推一下轮子,转了三圈,卡住了。他没急,拆开,重新调整,再装,转了四圈,又卡住了。就这么一遍一遍拆、一遍一遍装,手心里沁出了汗,却始终没停。

铁头打完一个零件,把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滋啦”一声,白烟冒起。他走到老头身边,蹲下来,指着一个叶片:“这边厚了,刮薄些,和另一边对齐。”老头连忙拿起小刀,顺着边缘轻轻刮,刮几下就用手指摸一摸,确认厚度均匀。重新装上,推一下,转了五圈,还是卡住了。铁头又指了指另一个叶片:“这边也偏了点。”老头又刮,再装,这回转了七八圈,才慢慢停下。

“行了。”铁头直起身,“回去把这两个叶片再磨磨,下次来就能成了。”

老头点了点头,把零件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拎在手里。他站起来,看着铁头,又看着阿钝,嘴唇动了动,再次低声说了句:“谢谢。”

阿钝送他到门口。老头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没说话,转身大步走了。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轻轻关上院门,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布巾在弩身上慢慢滑动,一下一下,很认真。

丫丫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站着。“刚才那个老头,是来学水车的?”

“嗯。”阿钝头也没抬。

丫丫没再问,走到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把铁卡榫攥在手心里。她看着院角的新土,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他学得会吗?”

“学得会。”阿钝说,“铁头教他了,他自己也肯琢磨。”

丫丫点了点头,把卡榫贴在胸口,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老头没再来。阿钝每天去河边看水车,水车依旧转,渠水依旧淌,地里的草芽长得更密了,绿油油的。第七天傍晚,他刚走到河边,就看见渠口蹲着一个人,不是那个老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灰布衣裳,膝盖上打着补丁,眼神专注地盯着水车。

听见脚步声,中年人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急切:“你是架水车的人?”

“是。”

中年人连忙站起来,搓了搓手:“城南的老张头让我来的。他说你们这儿教人架水车,不收钱也不收粮。我家也有几亩地,就在河边,也想架一个。”

阿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会木工吗?”

中年人点头:“会。我爹就是木匠,从小跟着学,榫卯活没问题。”

阿钝蹲下来,把水车拆开,零件摆在地上,一个一个指着说:“这个是轴心,要磨得光溜溜的;这个是叶片,弧度必须一样;这个是支架,底下要埋实,不能晃。”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动作清晰。中年人蹲在旁边,听得认真,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零件,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阿钝把水车装好,推了一下轮子,“吱呀”一声转了起来。“你装一遍试试。”

中年人蹲下来,动手组装。他的手很稳,动作比老张头快多了,每一个榫卯都对齐得严丝合缝。装好了,推一下轮子,转了五六圈,顺畅得没卡一下。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期待地看着阿钝。

阿钝点了点头:“对了。回去照着做就行,有不懂的再来问。”

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带着感激:“老张头说,你们是真心教人,不求回报。这份情,我记着了。”他转身要走,走到田埂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车,又看了一眼阿钝,才大步流星地继续走。

阿钝蹲在河边,看着水车转了很久,才站起来往回走。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李默。李默还在画图,闻言抬起头:“又来了一个人?”

“嗯。城南老张头介绍的,也会木工,手艺还行。”

李默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画图。阿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师父,要是以后还有人想来学呢?”

李默的笔尖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钝,眼神平静却坚定:“那就教。来一个,教一个。”

阿钝站在那里,心里忽然亮堂起来。他想起师父以前教他们的时候,从不是只教怎么做,而是教为什么这么做,给他们时间,给他们错了重来的机会。他想起那个手抖的老头,一遍一遍拆装零件;想起那个手稳的中年人,一点就透。他们不一样,却都怀着想种好地、活下去的心思。师父说,都教。

“好。”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丫丫还坐在树底下,手里攥着卡榫。她看着阿钝从屋里出来,没问什么。阿钝走到她旁边,靠着树干站着。

“丫丫,”他说,“以后可能会有更多人来学东西。”

丫丫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说,来一个教一个。”阿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丫丫没说话,低下头,把卡榫贴在胸口。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院角的新土,土上的草长得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狗子哥要是还在,”她说,“他会高兴的。”

阿钝没说话。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树底下,拿起弩,继续擦,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丫丫靠着树干坐着,看着那堆新土,看着土里的青草。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会好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掌心的卡榫带着微凉的温度,像一颗定心丸。棚子里,铁头打铁的声音早已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温柔地洒下来,覆盖着这方小小的天地,也覆盖着那些悄悄生长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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