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凭什么抓这么多人?凭什么欺负老百姓?”
李默沉默着,走到机器旁,拿起一把刚造好的弩箭——三棱形箭头锋利如刃,是他改良的三棱破甲锥。他指尖抚过箭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乱世,昏君,野心,铁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里的几个人,眼神坚定,话语简短却有力量。
“守不住汴梁,守不住壮丁。但守得住小院,守得住彼此。中渡桥消息来后,城会更乱。救能救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渡桥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先是说杜重威大军抵达恒州,驻扎在中渡桥南岸,与契丹主力隔河对峙。再是说契丹军绕到下游,渡过滹沱河,断了杜重威的粮道。后来,消息越来越悲观——杜重威被契丹军团团围困,粮草断绝,士兵们连饭都吃不上,已经有人开始逃兵。
这一日,一个浑身是伤的士兵踉跄着撞进了巷子。他衣衫褴褛,身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败了……要败了……杜将军要投降了……”
阿钝听到声音,立刻打开院门,把那个士兵扶了进来。
士兵喝了一碗水,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
“我们被围了,整整三天,没吃没喝,冻死、饿死的士兵不计其数。杜将军不仅不突围,还偷偷派人去见契丹可汗,说要投降,要当中原皇帝。”
“什么?”铁头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这个叛徒!二十万将士,就这样被他卖了?”
士兵苦笑一声,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都是被强征来的,谁愿意打仗?可杜将军,他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昨天,有个士兵鼓起勇气,劝他突围,被他直接砍了脑袋,挂在营门口示众。现在,营里的士兵,要么逃兵,要么就等着投降,没人再愿意拼命了。”
李默坐在桌前,指尖微微发颤。他早就知道杜重威会投降,却没料到事实是如此残酷——不顾二十万士兵的性命。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发问,语气沉重却简洁。
“中渡桥,现在怎样?”
士兵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营里的惨状。
“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冻僵在战壕里,有的饿死在营门口,还有的,是被自己人砍死的。契丹人就在河对岸,看着我们自乱阵脚。他们笑着,等着我们投降,等着开进汴梁城。”他的声音哽咽。“我是趁着夜色偷偷逃出来的。我不想死,我想回家。可我家里,早就没人了。房子被烧了,爹娘被乱兵杀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没人说话。
狗子低着头,小声啜泣着。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想起了那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丫丫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眼泪,紧紧握着手里的弩。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守住这里,不能让契丹人、不能让那些乱兵,再伤害更多的人。
阿钝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冯道的话在耳边回响,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还有那个士兵的哭诉,那些百姓的哀嚎,交织在一起。他握紧了手里的弩,指尖不再颤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乱世还没有结束。中渡桥的战败,只是开始。契丹人的铁蹄,很快就会踏进汴梁城。而他们,必须做好准备——守住小院,守住希望,守住那些还能守住的百姓。
李默走到士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话语简短却有力量。
“养伤。伤好,愿意就留下。一起守。”
士兵抬起头,看着李默,又看了看院里的几个人。他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夜色渐浓。汴梁城的灯火越来越暗,只有李默的小院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油灯下,李默俯身修改投石机的图纸,指尖按着比例尺,精准调整着轮轴的尺寸。铁头在棚子里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丫丫在教狗子和那个受伤的士兵用弩,动作认真而温柔。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目光警惕地望着远方——那里,是中渡桥的方向,是契丹人南下的方向。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也带着中渡桥的血腥味。
阿钝握紧了手里的弩。他心里默默想:师父说的对,技术是刀。能杀人,更能救人。他们有手艺,有勇气,有彼此。就算契丹人的铁蹄踏进汴梁城,他们也能守住一方天地,也能给老百姓留一条活路。
而此时的中渡桥,夜色如墨,寒风呼啸。滹沱河面上,冰碴子随着河水流动,发出刺耳的声响。杜重威的军营里,灯火稀疏,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饥寒交迫,眼神绝望。营帐中央,杜重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契丹可汗送来的赭黄袍,脸上满是贪婪和得意。他丝毫没有在意帐外那些士兵的哀嚎,丝毫没有在意这二十万将士的性命,丝毫没有在意即将被铁蹄踏碎的中原大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中渡桥的投降,终将撕开后晋最后的防线。而李默和他的小院,也将在这场风暴中,迎来最艰难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