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姐”狗子忽然问“咱们还要练多久?”
丫丫看着手里的弩,她想起阿钝说过的话“会乱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乱,但她知道,快了。
“练到不用想就能射中”她说。
日子就这样到了春天,雪化了,树冒了新芽,那堆新土上长出了草。那把插着的刀,刀身上的锈又深了一层。
郭荣来的时候,是晚上。
月亮很亮,阿钝站在台子上,听见墙外有脚步声。不是逃难的人,是轻的,稳的。他的手按在弩上,脚步声停了。一个人影从后墙翻上来,手搭上墙头——
“嘶——”
那人影闷哼一声,挂住了。手被钩住了,脚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阿钝的弩对着他,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郭公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郭荣挂在墙上,一只手被钩子钩住,另一只手抓着墙头,姿势很别扭。他低头看着阿钝,脸上表情复杂——有疼,有尴尬,还有一点佩服。
“你师父的钩子?”他问。
阿钝说:“嗯”
郭荣点了点头“好钩子”
阿钝走过去,爬上墙头,帮他把手从钩子上解下来,掌心破了皮,渗着血,郭荣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跳下墙,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墙头上的铁钩,后墙的铁门,树上的瞭望台,瞭望台上挂着的铁片和锤子,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个地方都停了一下。
“你师父布的防?”
阿钝说:“嗯”
郭荣点了点头,“他比以前更厉害了”他没说“厉害”是什么,但阿钝懂了。
郭荣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受伤的手。
“进来”他说,郭荣走进去,阿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台子上,继续守着。
屋里,灯点着,李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布,递给郭荣,郭荣接过来,缠在手上。
“李师傅”他说“契丹人又要南下了”
李默没说话。
郭荣说:“石重贵把兵权交给杜重威,杜重威是什么人,你知道,阳城那仗,他在后面没动。仗打赢了,他抢了功。符彦卿的人什么都没捞着。底下的人心都散了”他顿了顿“契丹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默看着他“多久?”
郭荣说:“快了,今年,最晚明年。”
李默没说话。
郭荣说:“皇帝那边,会逼你。要技术,要图纸,要能打仗的东西。”
李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郭荣说:“杜重威的人盯着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要你手里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拿不到,就会让皇帝来拿。”
李默没说话。
郭荣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没回头。
“李师傅,这次,你得准备好”
他走了,阿钝站在台子上,看着他穿过院子,走到后墙那扇铁门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铁钩,又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的手,然后他转过身,从前门走了出去,门开了,又关上。
阿钝从台子上下来,走到李默屋门口,门开着,李默坐在桌前,灯还亮着。
“师父”
李默没抬头。
阿钝说:“郭公子说,契丹人要来了。”
李默说:“嗯”
阿钝说:“皇帝会逼咱们”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怕?”
阿钝想了想“怕”
李默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画图“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好”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走。画的不是连发弩机,是别的东西,他没见过的,线条很细,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弩放在膝盖上。她没睡,看着那扇门。阿钝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怎么不睡?”
丫丫说:“睡不着”
阿钝没说话。两个人蹲着,看着那扇门。
丫丫忽然开口。“阿钝哥,郭公子来了?”
阿钝说:“嗯”
丫丫说:“他说什么?”
阿钝沉默了一会儿“说契丹人要来了”
丫丫的手攥紧了弩,但她没说话。她低下头,开始装弩。装了一遍,拆开,又装了一遍,手很稳。
阿钝站起来,走到那台机器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飞轮。转着的,热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
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技术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救人”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刀在谁手里,才是关键。杜重威拿了刀,赏了功臣几匹布。石重贵拿了刀,修了宫殿。老百姓在逃难,契丹人要来了,谁是用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