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打完了二十个零件。他把它们摆在架子上,一排,整整齐齐。他站在架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
“进来”
铁头走进去,站在李默面前“师父,打好了。”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铁头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他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铁屑,和当年的周老倔一样。
“拿过来”
铁头把零件放在桌上,李默一个一个看过去。壁厚均匀,孔打得正,槽磨得光。他看完最后一个,抬起头。
“打得好”
铁头站在那里,没说话,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师父,这个装上,能连发?”
李默看着他“能。”
铁头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父”他没回头“周爷爷没打完的那个零件,我接着打了,打好了,在架子上。”
他走了,李默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排零件,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图。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把弩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狗子蹲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扇门。
“丫丫姐”他小声说“阿钝哥说,会好的。”
丫丫没说话,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会好的”她说。
她低下头,开始装弩。
阿钝去市集买弩弦的时候,是冬天。
还没下雪,但天已经很冷了。他走在街上,低着头,走得很快,市集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清了,好多摊子没了,街边的铺子关了一半,卖吃食的摊子前没什么人,卖布的摊子前也没什么人。
他走到卖弩弦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头,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缩在棉袄里,两手拢在袖子里。看见阿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虚。
“又来了?这回要几根?”
阿钝说:“五根”
老头挑了五根,递给他。阿钝接过,付了钱。老头把钱揣进怀里,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了吗?阳城那仗,打赢了,可杜将军赏的什么?重伤的兵,就给几匹布,打发叫花子呢。”
阿钝的手停了一下。
老头说:“底下的人都在骂,打了那么大的仗,死了那么多人,就换几匹布”他摇了摇头,没再说。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弩弦,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然后呢?”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过茶馆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平时那种聊天,是压着声音的。
“……阳城那仗,符彦卿将军打的,杜重威在后面没动,仗打赢了,功劳是他的,赏赐是他的,打仗的人,什么都没捞着。”
“听说还扣了军饷”
“不止,还加税了,括谷,借民谷,家里的粮食都让人拉走了,留什么过年。”
“那怎么办?”
“怎么办?跑呗,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等着饿死。”
阿钝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他想起逃难的人,蹲在巷子口墙根底下,裹着破棉袄,眼睛空空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巷子口又多了几个逃难的人,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阿钝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空空的。
阿钝推开门,走进去。他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看着他的脸色,没问,她低下头,继续教狗子装弩。
晚上,阿钝去找李默。李默在画图,没抬头。
“师父,外面在加税,括谷,借民谷,粮食都被拉走了,有人在逃难。”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钝。
“阳城那仗,杜重威赏了打仗的人几匹布,重伤的也是几匹布”阿钝的声音很平“底下的人都在骂。”
李默没说话。
阿钝说:“师父,咱们的技术,帮皇帝打了胜仗,然后呢?加税,括谷,借民谷,老百姓的粮食被拉走了,人跑了,饿死了。咱们造的东西,到底帮了谁?”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帮了想帮的人”他说。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技术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救人”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又好像更不懂了。
“那咱们还教吗?”他问。
李默看着他“教”
阿钝说:“教他们造滑轮,修宫殿?”
李默说:“教,不教滑轮,他们会要别的,要弩,要震天雷,给了滑轮,他们觉得够了,就不会再要。”
阿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那以后呢?”
李默看着他“以后,看用的人”他顿了顿“杜重威拿了兵权,赏了功臣几匹布,石重贵打了胜仗,修了宫殿,然后呢?”
阿钝没说话。
李默说:“然后外面在加税,老百姓在逃难,契丹人还会回来,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咱们不教就不发生。”
阿钝看着他“那咱们能做什么?”
李默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图,阿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走,画的是连发弩机,比之前那张更细,数字更多。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天黑了,阿钝从树底下站起来,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月光照在树梢上,照在那堆新土上。狗子埋在那里,周爷爷也埋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那咱们能做什么?”他轻声说“谁是用的人?”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