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说:“再装一遍。”
他把弩拆开,零件摆好。那两个人低下头,又开始装。这回快了一点。装完了,阿钝看了一眼。“再来一遍。”他们又装了一遍。阿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开了。
那两个人蹲在树底下,一遍一遍装。丫丫蹲在树根旁边,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这个卡榫,要对准这里。”她指着槽口。那两个人看着她,愣了一下,照着做。卡榫卡进去了。丫丫站起来,走回去,继续教那个孩子装弩。
阿钝站在远处,看着丫丫。他想起她小时候,蹲在树底下,攥着卡榫,问“这是给我的吗”。现在她会教人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没说话。
那两个人学了两个月。走的时候,弩装得比铁头还快。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师父,他们回去,会打仗。”
李默说:“嗯。”
阿钝说:“打赢了,咱们有用。打输了——”
李默看着他。“打输了,咱们也有用。”
阿钝没再问。他把门关上。
仗打起来的时候,将作监反而更忙了。
石重贵的人打赢了两仗。消息传回来,铁头多打了几把刀,丫丫多练了一个时辰的弩,石头多画了几张图。阿钝每天开门,巷子口的人少了。不是不逃难了,是打胜了,人心稳了一点。
但打赢了仗,死的人更多了。逃难的人从北边涌过来,拖家带口,推着车,背着包袱。巷子口又挤又乱。阿钝每天开门,都能看见新的人蹲在墙根底下。
有一天,刘知远的人来了。老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和丫丫当年差不多大。他们站在巷子口,看着这扇门,眼睛里有怕,有好奇,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老周看着阿钝。“刘将军让我送来的。外面太乱了,让他们在这儿待着。”
阿钝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他打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走进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堆新土,看着那把插着的刀。
丫丫从树底下站起来,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在一个最小的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
孩子不说话。
丫丫把弩递给她看。“这个叫弩。能射箭。你想学吗?”
孩子看着她,不说话,但眼睛跟着弩走。
丫丫站起来,看着那些孩子。“都过来。”她说。那些孩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丫丫蹲下来,把弩拆开,零件一个一个摆在地上。“这个是卡榫,这个是箭槽,这个是扳机。”她指一个,说一个。那些孩子蹲下来,看着那些零件。眼睛里有怕,有好奇,但都在看。
丫丫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二狗。“二狗哥,你帮帮我。”二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丫丫把弩装好,递给最小的那个孩子。“装一遍,我看着。”
孩子接过来,手在抖。二狗按住她的手,帮她稳住。“别急。”他说。孩子低下头,开始装。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卡榫对准,塞进去,卡住了。他停了一下。二狗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拿起箭槽,对着槽口,塞进去,卡住了。装完扳机,他抬起头。
二狗看着那把弩,点了点头。“对了。”他把弩拆开,零件重新摆好。“再来一遍。”
孩子低下头,又开始装。比刚才快了一点。
丫丫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树底下,铁头教她认卡榫。那时候她的手也抖。现在不抖了。
她站起来,走到树根旁边,在那个孩子旁边蹲下。那个孩子已经能自己装弩了,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对。他装完一遍,抬起头,看着丫丫。丫丫点了点头。“对了。”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淡,但丫丫看见了。
丫丫把弩接过来,装上箭,对着墙。她没射,把弩递给孩子。“射一箭。”
孩子接过来,举起弩,对着墙。手不抖了。瞄准,扣下扳机。箭飞出去,钉在墙上,离靶子很远。孩子看着那支箭,看了很久。
丫丫站起来,把箭拔下来,递给他。“再来。”
孩子装上箭,举起弩。瞄准,扣下扳机。箭飞出去,还是没上靶,但比刚才近了。丫丫把箭拔下来,递给他。孩子射了一下午。最后一箭,钉在了靶子边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箭,看了很久。
丫丫没说话,把弩收起来,放在膝盖上。“明天再练。”她说。
石头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看着丫丫教那些新来的孩子装弩,看着二狗蹲在旁边帮忙,看着那个小一点的女孩手还在抖。他看了一会儿,走到李默面前。
“师父,我想多画几张图。”他说。“弩的,震天雷的,架子的。画好了,他们照着就能做。”
李默看着他。“画得出来?”
石头说:“画得出来。在契丹的时候,画了一百多张。管子、药室、引线孔,都画过。弩比管子简单。”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石头,看着他下巴上那层青色,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怕,不是倔,是别的什么。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画吧。”他说。
那天晚上,石头画了一夜。桌子太小,图纸铺不开,他趴在地上画。画完一张,看一会儿,收起来。再画一张。画到后半夜,手酸了,他停下来,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新土上。丫丫蹲在树底下,弩放在膝盖上。她已经睡着了,头歪着,靠在树根上。那个孩子蹲在她旁边,没睡。他手里攥着卡榫,看着月亮。
石头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
阿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丫丫睡着了,那个孩子蹲在她旁边,没睡。他手里攥着卡榫,看着月亮。阿钝看了一会儿,转身,躺回床上。
二狗迷迷糊糊地问:“阿钝哥,怎么了?”
阿钝说:“没事。”
二狗又睡着了。
阿钝闭上眼睛。外面还有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哭是喊。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