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靠近那些工匠,看看他们怎么干活。
刚走近两步,一个工匠抬起头,瞪着他,骂了一句契丹话。他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走开。
他退后几步,站在远处看。
那些工匠不让他碰任何东西,不让他靠近炉子,不让他看图纸。他们说话的时候,看见他走近,就不说了。
石头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废料堆。
一堆一堆的炸膛管子。他一块一块看。
看了很久。
他看见一块碎片,边缘卷得厉害。又看见一块,裂开的地方有黑色的烧痕。再看见一块,管壁薄得像纸。
他蹲在那里,一块一块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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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棚子里,石头坐在铺上,看着外面。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草地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不是那个被血染透的,是新的。阿福给他准备的。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炭笔。
写得很慢。
**第一天。到契丹了。他们不让我靠近工匠,不让我看图纸。我只能看废料堆。那些炸了的管子,一堆一堆。我一块一块看。有的管壁太薄,有的药装太多,有的铁没炼好。**
他停了一下。
又写。
**狗子,我替你来看。这里的事,回去告诉你。**
**师父说的对。技术不会用,就会杀人。**
他写完,合上本子,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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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又被带去“转转”。
还是那些地方。还是那些工匠。还是那些不让他靠近的眼神。
石头站在远处,继续看那些废料堆。
他一块一块看。看了一上午,发现一件事——炸开的地方,大多在同一个位置。管身中间偏下的地方。
他想起师父说过,铁水流得慢的地方会薄。
他想,就是那儿。
他没说出来。
他说出来也没用。那些人不会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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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石头开始带着纸和炭笔。
他蹲在废料堆旁边,把那些炸开的管子画下来。画裂开的地方,画管壁的厚薄,画炸开的形状。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
有工匠经过,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走了。
石头没理他。继续画。
画完一张,收起来。再画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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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石头坐在铺上,把那些画一张一张铺开。
他一张一张看。
看见裂口的位置,想起师父说的“管壁不匀”。看见炸开的形状,想起师父说的“药太多”。看见黑色的烧痕,想起师父说的“硝不纯”。
他把画收起来,拿出本子。
**第七天。画了七张图。都是炸膛的管子。我看懂了几个地方。师父在就好了。他可以告诉我对不对。**
他停了一下。
又写。
**丫丫,我数着呢。十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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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石头又去废料堆旁边画画。
这次他画的不只是炸开的管子。他开始画那些没炸的。好的,坏的,半成品的。他画管壁的厚薄,画药室的位置,画引线孔的大小。
画着画着,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管子的剖面。药室的位置,管壁的厚薄,引线孔的角度。
他想起师父教他画弩的时候说过的话。
“画图不是画样子。是要画出来就能做出来。”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教他的那些图,每一根线都有原因。药室为什么在这儿,管壁为什么这么厚,引线孔为什么是这个角度——都是算过的。
不是画得像就行。是要画得对。
他把那张图收起来,又开始画下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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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石头画完一张图,抬起头。
那个脸上有疤的契丹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石头愣了一下。
那人问:“你画的什么?”
石头没说话。
那人拿起一张图,看了看。又放下。
“你画这些有什么用?”他问。
石头说:“学。”
那人说:“学什么?”
石头说:“学怎么不炸。”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石头低下头,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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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石头蹲在废料堆旁边,画完一张图。
他画的是管子的剖面。药室的位置,管壁的厚薄,引线孔的角度。全画上了。
他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师父画图的样子。
师父画图的时候,从来不着急。一笔一划,画得很慢。画完,停下来,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然后说,这里错了。
他学师父的样子,看着自己的图。
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药室的位置画偏了。
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
画完,又看。
这次对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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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石头坐在铺上,把那些图一张一张铺开。
二十天了。他画了二十多张图。有的是炸膛的管子,有的是好的管子,有的是他想出来的。
他一张一张看。
看到最后一张,他停下来。
那是他画的管子的剖面。药室的位置对了,管壁的厚薄画了,引线孔的角度也标了。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想起狗子问他“石头,我聪明吗”的时候,那双眼睛。
“聪明。”他轻声说。
他把图收起来,拿出本子。
**第二十天。丫丫,你数到二十了吗?我数着呢。我画了二十多张图。有的画错了,有的画对了。师父要是看见,会说我画得不好。但我还在画。**
**我得画到能回去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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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汴梁的院子里,丫丫蹲在树底下。
她手里攥着那个卡榫,嘴里念叨着。
“……二十天,二十一天,二十二天……”
月亮很亮。
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新土上。
她低下头,继续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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