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李默。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冷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跟着他们,看见他们进了裴家的宅子。”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远处的火烧得正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风往东刮,卷着火星子和焦糊味,扑到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的话:
“你断的不是一根财路,是整张网。”
现在,网动了。
“你……”他看着那个女孩,“你怎么在这儿?”
女孩没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天你看着我被卖,没买我。”她说,“我记着。”
李默没说话。
“后来那胖子死了。”她说,“我杀的。”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女孩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他买了三个人,我和另外两个。那两个被送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他留下我,说是要送去给什么人当礼物。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我拿他的刀捅的。”
她抬起手,让李默看。
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已经结了痂。
“捅的时候划的。”
李默看着那道疤。
很长,很深,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
但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跑了。”她说,“跑了一路,跟着你们。”
李默想起那个从第三天开始跟着他们的影子。
是她。
“你为什么跟着我?”
女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那天看我,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我,像看货。”她说,“你看我,像看人。”
李默没说话。
远处,火还在烧。喊声、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但在这棚子后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个女孩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叫什么?”他问。
“阿箬。”她说,“草字头那个箬。”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箬没说话。
“现在,”李默说,“跟我走。”
“去哪儿?”
“搬东西。”他说,“火还没灭。”
阿箬看着他,那双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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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灭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库房烧光了。那些生锈的铁锭还在,但已经烧得变了形。硝石全没了,那几口缸炸得粉碎。
但东边的材料棚保住了。那几口大锅还在,那些刚炼出来的硝还在。
孙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行了……好歹没全烧光……”
李默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废墟。
阿钝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师父,清点完了。死了两个人——张老头和李瘸子,没跑出来。”
李默没说话。
那两个老人,他来的时候见过。一个六十多,一个五十多,都是在这将作监干了一辈子的老铁匠。话不多,只会干活,见谁都低着头。
现在没了。
孙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事……”他看着李默,“你打算怎么办?”
李默没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远处的阿箬。
她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看着这边。见他看过来,她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那个女孩,”孙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谁啊?”
李默没解释。
他只是说:
“从今天起,她留下。”
孙二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女孩,又看了看李默。
“你认识?”
“认识。”
“她家人呢?”
“没有。”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说,“反正咱们这缺人。多一个少一个,朝廷也查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裴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默看着那片废墟。
“暂时不动。”他说。
“不动?”
“不动。”李默说,“现在动,就是找死。”
孙二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走了。
李默还站在原地。
阿钝凑过来,小声说:“师父,那个女孩……不是那天被卖的那个吗?”
“是。”
“她怎么在这儿?”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瘦小身影。
她杀了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杀了那个买她的胖子,然后跑了一路,跟了他们几百里。
现在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烧着的东西是什么。
他走过去。
阿箬抬起头,看着他。
“我留下。”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李默点了点头。
“留下。”
“干什么?”
“学本事。”
阿箬愣了一下。
“学什么本事?”
李默看着她。
“你想学什么?”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学怎么不被人卖。”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看着这个女孩,想起她那天在人市上被掰开嘴看牙口的样子,想起她拿刀捅那个胖子的夜晚,想起她跑了几百里跟着他们的那些日子。
“好。”他说,“我教你。”
阿箬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