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什么?!
棺中景象,让在场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撇开了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即便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锦衣卫,面对这具浸泡在泥水中,已经高度腐败的骸骨,也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苏清沅的呼吸却很平稳。
她看到的,不是一具可怖的尸骸,而是一具承载着真相的证据。
“水,要温的。再拿些干净的细棉布来。”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让周围的骚动和窃窃私语都渐渐平息了下去。
陆远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指挥手下人去准备。
沈渡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往前站了半步,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将苏清沅和她身前的棺椁,与外界所有窥探、质疑、惊惧的目光彻底隔绝。
他的存在,圈出了一方绝对安全的领域。
温水和棉布很快被送来。
苏清沅没有丝毫嫌恶,伸手探入冰冷刺骨的泥水中,小心翼翼地捧起骸骨的头颅部分。
她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瓷器。
她用沾湿的棉布,一点一点擦去附着在骨骼上的淤泥和水草。
时间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得异常缓慢。
临时搭建的验尸棚里,只听得到棉布摩擦骨骼的细微声响,以及苏清沅平稳的呼吸声。
这诡异的安静,让一旁等着看好戏的林太医有些坐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故弄玄虚!一堆烂骨头罢了,早就被水里的鱼虾啃得差不多了,还能看出什么花儿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这话,立刻引来安远伯爵府几个家眷的附和。
“就是!妖女!这是在折辱贵妃娘娘!”
“沈大人,您可不能被这妖女蒙骗了啊!”
苏清沅对这些噪音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具骸骨。
她的视线,专注地落在头骨之下,那几节细小的颈椎骨上。
她的清理工作变得更加细致,甚至换上了一把自制的小刷子,和一把造型古怪的镊子,轻轻地在颈前那片区域拨动、清理。
那片区域的骨骼细小而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二次损伤,混淆真正的证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刚才还在叫嚣的林太医,也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楚她到底在干什么。
突然,苏清沅的动作停住了。
她手中的镊子,稳稳地夹住了一块东西。
一块极小、极不起眼,形状如同马蹄的U形碎骨。
那块骨头,甚至比人的指甲盖还要小一些。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所谓的名医,都不知道这块小骨头究竟是什么。
苏清沅却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
她缓缓举起镊子,将那块碎骨展示在日光之下,对着身旁负责记录的锦衣卫和京兆尹府的官员,用一种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记录!”
记录官一个激灵,赶紧提笔。
“死者舌骨,呈横向断裂,断端锐利,无骨痂形成,符合生前暴力骨折特征!”
舌骨?
这是什么东西?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一脸茫然。
但林太医的脸色,却在听到“舌骨”这两个字时,瞬间变了。
他作为太医,自然是读过一些人体骨骼图谱的,虽然远不如苏清沅这般精通,但也知道舌骨在何处,更知道它有多么脆弱!
苏清沅没有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清亮又锐利的眸子,像两把淬了冰的手术刀,直直地刺向脸色煞白的林太医。
“林太医,你行医多年,想必也该知道,舌骨位于颈前,深藏于肌肉之中,受到下颌骨、胸骨和锁骨的重重保护。”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头。
“寻常的磕碰、摔倒,绝不可能导致它骨折。甚至,就算是死后被鱼虾啃咬,也极难造成如此整齐的横向断裂。”
她顿了顿,举着镊子的手又往前递了几分,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道致命的裂痕。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让林太医肝胆俱裂的问题。
“您可知,在法医学中,舌骨骨折,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林太医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苏清沅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收回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开真相的决绝和力量,响彻整个龙泪湖畔!
“意味着死者在生前,曾被人用巨大的外力,死死扼住颈部!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
“贵妃娘娘,根本不是什么失足落水,更不是中毒而亡!”
“她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轰——!”
最后八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活活掐死!
贵妃娘娘,金枝玉叶,竟然是被人像处理一只鸡一样,活活掐死的?
这个真相,远比中毒和意外落水,要惊悚、残忍一百倍!
安远伯爵府的人彻底懵了,他们甚至忘记了哭闹,只是呆呆地看着苏清沅,和她手中那块小小的、致命的骨头。
沈渡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和炽热。
他就知道,她绝不会让他失望。
陆远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看苏清沅,又看看那块小骨头,满脸都是“我看到了神仙”的表情。
林太医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额头上冷汗涔涔。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三年,一具只剩下骨头的尸体,竟然真的能开口“说话”!
不行!绝不能让她就这么翻案!
“一派胡言!”
林太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色厉内荏地大吼起来。
“这……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或许就是死后被什么东西撞击,或者被鱼虾啃咬所致!你这是在妖言惑众!”
他强行辩解道:“就算……就算能证明她是被人掐过脖子,也不能洗清你父亲下毒的罪名!谁能证明贵妃娘娘不是先中了毒,身体虚弱,才被凶手趁虚而入杀害的?!”
这番狡辩虽然无力,却也给了一些人新的思路。
是啊,万一是先中毒,再被杀呢?那苏家的罪名,一样洗不清。
面对林太医最后的挣扎,苏清沅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冷笑。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那我就让你心服口服。”
说完,她不再看林太医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她将那块致命的舌骨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备好的证物袋里,然后,将目光缓缓移向了棺中骸骨的躯干部分。
“陆远,搭把手,把这部分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