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苏清沅“来路不明”的身份,又将剖尸定性为“胡闹”和“有违人伦”,最后还贴心地表示是在为沈渡的名声着想。
一旁的大理寺卿立刻附和道:“林小姐说的是啊!指挥使大人,此事万万不可!”
有了靠山,他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沈渡看着林婉儿,眼神没有半分波动,语气更是冷淡得像冰。
“锦衣卫办案,不劳丞相府费心。”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林婉儿所有的话头。
林婉儿的脸色白了白,咬着下唇,委屈地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京中不知多少王孙公子看了会心疼不已。
可惜,她面对的是沈渡。
他的心,比北镇抚司的玄铁大牢还要冷硬。
见女儿吃瘪,一直站在后面观察局势的林正德终于站了出来。
他先是冲沈渡拱了拱手,然后才将目光转向苏清沅,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爬进厅堂的蝼蚁,充满了轻蔑和审视。
“你就是那个要剖尸的女娃?”
林正德一开口,就带着一股太医院院首的威严和不容置喙的权威感。
苏清沅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魇中的脸,她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就是这个人,用他所谓的“权威”,将她的父亲,将整个苏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正德见她不答话,只当她是怕了,心中更是不屑。
他捋了捋胡须,摆出医家前辈的姿态,义正言辞地教训道:“姑娘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医者,当怀仁心,以救死扶伤为己任。验尸乃是仵作之事,我等医者岂能行此开膛破肚的残忍之举?”
“你口中那套所谓的‘死后查验’之法,老夫行医三十载,闻所未闻!是何门何派教出来的歪理邪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判苏清沅的“罪行”。
他这是在用整个杏林的规矩和医家的正统,来打压苏清沅。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敢在太医院院首面前谈论医理?
果然,他话音一落,周围那些原本被沈渡镇住的官员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林院首说得对啊,哪有大夫去干仵作的活的?”
“这姑娘看着就不靠谱,肯定是想哗众取宠。”
“还是林院首德高望重,一语中的!”
林婉儿看到局势又回到了自己这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就知道,只要搬出爹爹这座大山,一定能压死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贱人。
她看向沈渡,发现他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似乎没有插手的意思。
林婉儿心中一动,计上心来。
她知道,强行让沈渡赶走这个女人是不可能了。那不如,就让她自己当众出丑,让她自己滚蛋!
林婉儿往前一步,目光直视苏清沅,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微笑,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这位姑娘,你口口声声说赵大人是被人所害,并非失足。可我看你站在这里半天,也只是空口白牙,拿不出半点证据。”
她顿了顿,环视一周,故意拔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如这样吧,也免得大家说我们以势压人。”
“你若能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将你判断的依据一条条说出来,并且,能折服我爹爹这位太医院的院首。”
她的手指了指身后的林正德,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那我们就相信你,让你验尸又何妨?”
“可若是……你说的都是些胡言乱语,根本站不住脚,”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神却冰冷刺骨,“那便证明你是在妖言惑众,扰乱锦衣卫办案!到那时,你就自己跟沈大哥回北镇抚司领罪,如何?”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清沅身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恶毒的陷阱!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赌约。
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女,去跟当朝太医院的院首辩论医理?这无异于让一个孩童去跟成名多年的大儒比试经义,结果早已注定。
赢了,是林院首大度,给了你机会。
输了,就是妖言惑众,要被下诏狱!
大理寺卿等人看向苏清沅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同情和幸灾乐祸。他们几乎已经能预见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等会儿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地被锦衣卫拖下去的场面了。
就连陆远都急了,他悄悄挪到沈渡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林小姐太欺负人了!这不摆明了是下套吗?您快说句话啊!”
沈渡没有理会陆远。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苏清沅的身上。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能给他带来意外的女人,这次会如何应对。
他甚至有种荒唐的预感,这个看似必输的局,她,未必会输。
林婉儿看着苏清沅,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当着沈渡的面,将这个女人的尊严和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让她知道,谁才是能站在沈渡身边的女人!
“怎么?不敢了?”林婉-儿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挑衅,“刚才不是还说得头头是道吗?怎么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就哑巴了?”
沈渡的眸色沉了下去,刚要开口。
他可以容忍她被质疑,但不能容忍她被如此羞辱。
然而,不等他出声,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苏清沅上前一步,走出了沈渡背影的庇护范围,第一次,将自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她迎上林婉儿得意的目光,又缓缓转向那位高高在上的林院首。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好,我接受。”
两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一滞。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敢应下来。
是蠢,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苏清沅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她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林正德。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若我能证明自己是对的,证明赵侍郎确是死于他杀,而非意外。”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停尸房的每一个角落,也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院首,你是否也该为你刚才的‘无知’和‘偏见’,”
她刻意加重了“无知”和“偏见”这两个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向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