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徐徐眯起,形似猫瞳的眼眸,凝着冷光紧盯着崔皋。
“朕灭燕,是因为沈天雄不想放过大楚,想与蒙古夹击本国,而非朕有先祖那样开疆阔土的野心。”
“先祖好战好勇,覆灭金国、建立大楚后,所做第一件事就是屠城,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贫贱富贵,只管叫红血染黄土。”
他意味不明地勾了一下唇:“崔相希望,朕也如此?”
崔皋闻言心神恍惚了一瞬。
先祖屠城虽已过百年,但楚地好些地区都是受过此难的,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家乡遂县。
如今楚地遍地繁华,国富兵强,又加之除掉了邻国的觊觎,可谓前途坦荡、再无后顾之忧。
此时掀起战乱,确实有违民意。
这时,一道灵光飞闪而过,点通了崔皋凌乱又不成线的思绪。
他能坐在丞相的位置,自然也并非蠢人,只是满心忧虑楚国,而没有更长远考虑。
他霎时明白过来,殷骁看似是利用燕国大臣强逼沈流风受辱,同时却也给了沈流风和燕国大臣点出一条生路,让所有人各吃点亏就算了,不但给了楚地百姓一个交代,倒也确实能避免燕国余党被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毕竟沈将军受辱,虽伤他和燕国人的自尊心,但总好过送命吧。
他犹豫着,还是最终指出了沈流风那处的问题:“可皇后是否知道陛下良苦用心?万一皇后心里气不过,如今皇城只有一万兵力,定阻挡不住……”
“好了。”殷骁不耐烦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你们不都向我推荐了高远吗?我已将他召回,驻军皇城外,丞相还有什么不放心。”
“崔相。”殷骁一个字一个字咬着道,“夜深了,你不睡,朕还要去找皇后一起睡。”
“……”总感觉自己好像被暗示了什么的崔皋默了默,由衷地恭敬俯身:“既然陛下相信皇后娘娘,臣自当同心协力。”
不过,这位年轻的陛下心思如此精明,心思着实让人猜不透啊。
殷骁敲打了他一通,便随意挥挥手,将他打发走。
待摒退了所有人,隔着一层屏风,他问那人。
“你觉得崔皋此人怎么样?”
“……”
殷骁也不指望那边能给他反应,自顾自地说:“崔皋的确爱民如子,又有能力。但他最可怕的却是他的野心。寻常之人用之自伤,但朕……”
殷骁望着窗外的枯枝残叶,笑也不笑,表情冷峻:“偏要他完全臣服于朕。”
沈流风叹了口气,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陛下真是喜欢叫人臣服。”
殷骁眯了眯眼,见他坐在了自己的御案上,还低头看他,那双眼波流转的眸子,好似拉出了一条细线勾引着他似的。
便招了招手,待沈流风奇怪地低头偏耳,以为他要附耳说什么话时,他却抬手,迅速地扣住沈流风的下颌,迫使他正脸相迎,垂头与他接吻。
沈流风皱了皱眉,却没有推拒。待殷骁意犹未尽地结束这场漫长却又单纯的吻,他才伸出右手,按住殷骁的嘴唇,将他推远。
他左手指腹擦去了殷骁特意舔舐后留下的水渍,虽然脸上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却甚是无奈。
“陛下,这可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他水润的唇瓣上几乎看不出细纹,唇肉柔软又饱满,微微张开发言时,可见殷红的舌尖轻佻地在口腔里打转。
殷骁微微一笑。
说什么呢,真好亲。
“皇后今夜与朕……再来一次昨日那样……”
殷骁的右手按在沈流风的尾椎骨上,接触到的那分寸之地仿佛涌入丝丝电流,麻住沈流风的身体。
沈流风这次当机立断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向令他十分难受的地方游走。
“不行!昨日陛下实在是太过分了……今日醒来后,臣身前衣物总是磨得厉害——就算是、就算是为了遮人耳目,也不必做到那个地步。”
他为了打消殷骁的念头,连忙把话头扯到正事上:“陛下,不出我们所料,那人已经找过来了,臣让白英将他留在了仪凰宫……”
皇帝陛下很生气。不就纯喝了点汤么,皇后却连喝汤的权利都给限制死了。现在还要用别人的事来敷衍他。
而且那张红艳艳的嘴唇像只鹦鹉一样,聒噪地只会说一些扫兴的话:“臣稍后会设法与他结识,陛下……陛下……你在听吗?殷骁!”
不想听。
还是让这只小鹦鹉嘴里叫些其他愉人的艳词吧。
殷骁缄口不言,沉闷着表情,直接站起身,在沈流风不解的目光下,径直将他从御案上揽过腿弯。
沈流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忍不住瞪大眼眸,僵直身体,下意识放任他将自己从桌上抱起。
“陛下?”
殷骁叫退了掌灯的太监,目光灼灼盯着门扉外灯火幽暗的石子路。头顶星光大好,云夜悠然。
他的手里沉甸甸抱着自己曾心向往之的人,突然感觉这样的一刻竟然还不错。
他微笑道:“不是说了吗,若流风再不记得叫朕的名字,便罚流风在腿上刻下朕的名字。”
沈流风的大腿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怀疑殷骁真的会说到做到。
于是不敢再动,腿弯乖乖蜷起,帮助它的主人缩小面积,老实地窝在皇帝的怀里。
然而过了一会儿,沈流风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埋头在殷骁的脖颈间,不肯露脸,非要叫殷骁把他放下,让他自己走。
殷骁拗不过他,便答应了。
他们沿着石子路走过了一道青石板桥,又从水榭旁拱起假山下顺着溪流穿过。
殷骁突然开口:“流风,跟我说说,江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沈流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把自称换掉。
不过或许是这些日子殷骁从来只在口头上占过他的便宜,沈流风面对这位皇帝时的性子也随和了些。
“陛下为何问起江湖?”
殷骁道:“传说江湖上有一处世外桃源,无论是皇帝还是乞丐,去了那里都会流连忘返。”
沈流风摇头说:“传谣罢了,哪里会有那种地方。”
“若是真有这样的地方呢?”殷骁黑沉的眼眸自黑暗中望向他,“流风是爱江湖,还是会选择留在燕国。”
听到他的问题,沈流风想了想,却是摇头:“我不知道。”
“若是皇兄没有弃城而逃,弃百姓与国家于不顾,流风便更爱江湖。”
“可皇兄既将我用作弃子,后来又放弃了老师和那八万驻边将士的性命,战败后更是一个人逃亡西南,置全国于自身安危之下……我甚至希望,若那年夺嫡之争后,做了皇帝的人是我……”
沈流风说到这里,突然就住了嘴。
他这是怎么了?放在心里那么久的遗憾,怎么对着殷骁这个楚国皇帝脱口而出了?
是因为共享着一场交易的秘密,所以产生信任了吗?
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说:“事已至此,又何必过度留恋不可能之事。”
不可能之事吗?
殷骁倏然抓住了他的手,在沈流风惊诧的目光下,分开他的五指,将自己的手掌扣进他的指缝中。
“流风。”
“一切皆会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