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不好好穿。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帽子歪戴着,怎么看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有一次,她无意中看到他认真穿好制服的样子。
那是联邦沦陷前的一个清晨,他在高塔下站了一夜,临走前把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她站在窗前,低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穿军装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那是她前世最后一次看到他穿制服。
贺听澜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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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军校在渊星的北区,占地极广,从门口到主楼需要开车十分钟。
贺听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新生、老生、家长、记者……整个联邦最顶尖的异能者苗子都在今天汇集到这里。有人在寒暄,有人在炫耀,有人在暗中打量着彼此的异能等级。
“听澜!”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贺听澜转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朝她跑过来。女孩有一双明亮的杏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周身带着湿润的水汽,那是水系异能的特征。
宋凝。
前世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在她被关进高塔后还去看她的人。
“你来了!”宋凝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手,“我听说你昨天没退婚?真的假的?整个军校都传遍了!”
贺听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前世的宋凝,在她被关进高塔的三年里,每个月都会去看她。每次去都带着她最爱吃的桂花糕,给她讲外面的事,告诉她“沈渡洲又来了,在塔下站了一整天”。
最后一次去看她,是联邦沦陷前三天。
宋凝哭着说:“听澜,你为什么不让他上来?他等了三年了!”
她说:“让他滚。”
后来,宋凝走了。
联邦沦陷,能源塔炸毁,宋凝……也死了。
死在保护平民撤离的路上。水系异能的屏障撑到了最后一刻,碎裂的时候,她被反噬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听澜?”宋凝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贺听澜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
“宋凝,”她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宋凝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贺听澜没有解释。
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一段前世来不及珍惜的时光。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宋凝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你、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怪怪的。”
贺听澜笑了。
她松开手,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人群的边缘。
一个人影。
深蓝色制服,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帽子歪戴着。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
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周围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偶尔有人经过,会投来一两个轻蔑的眼神,窃窃私语着“废物”“沈家的”“听说异能只有E级”。
他像是听不见一样,一动不动。
贺听澜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宋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起眉:“沈渡洲?他怎么也来了?不是说他不去军校吗?”
“他来了。”贺听澜说,声音很轻。
“你不是说不退婚了吗?那他现在就是你未婚夫?”宋凝压低了声音,“听澜,你到底怎么想的?他不是……”
“他不是废物。”
贺听澜打断了她。
严肃的表情让宋凝愣住了。
贺听澜没有再多说。她迈开步子,穿过人群,朝那个靠在柱子上的少年走去。
又稳又快。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贺听澜?她怎么往那边走了?”
“听说她没退婚,不会是真的吧?”
“她去找那个废物?天哪,她要干嘛?”
贺听澜充耳不闻。
她走到沈渡洲面前,站定。
沈渡洲抬起头,叼着烟,眯着眼睛看她。
“哟,贺大小姐。”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又来当众羞辱我?今天打算用几级风?我提前做好准备,省得摔得太难看。”
贺听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难道他一夜没睡?
贺听澜看着他指间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被雷电灼烧的痕迹。看他嘴角那抹吊儿郎当的笑,仿佛就是一层壳,薄薄的,一戳就破。
“烟掐了。”她说。
沈渡洲挑了挑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没点。”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掐?”
“看着碍眼。”
沈渡洲沉默了两秒,把烟收进口袋。
“行。”他说,“你来找我干嘛?”
贺听澜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她朝沈渡洲伸出了手。
“走吧。”她说,“报到要迟到了。”
风在这一刻忽然静止了。
整个军校门口,仿佛所有的旗帜都停止了飘动,所有的树叶都停止了摇摆,所有的气流都像是被不可抗拒的意志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贺听澜发梢的风,还在轻轻流动。
沈渡洲低头看着那只手。
白皙,纤细,指尖微微翘起,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等待。
他忽然想起昨天她说的话,
“时间会证明。”
时间还没有证明什么。
但这只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
沈渡洲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厌恶,没有轻蔑,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有的只是平静,像是去吃顿饭那么简单。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你有病。”他说,声音比昨天轻了很多。
贺听澜没有生气。
她嘴角弯了弯。
“那你也得认。”
沈渡洲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忽然想起祖母昨晚说的话。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掌心的旧疤微微凸起,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颤,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一阵暖风。
沈渡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握过这双手。
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想不起来的梦里。
“……走吧。”他假装咳了咳,率先迈开了步子。
贺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他的温度凉凉的,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雨。
风在他们身后重新流动起来,将两个人的背影吹得有些模糊。
人群里,宋凝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什么情况?”她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轻轻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