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不退婚。”
贺听澜往前走了一步,落在沈渡洲的眼里,璀璨的星河里多了一个影子。
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流动,将她身后的门关上了。
轻微的“咔哒”声在正厅里回荡,像是一个仪式,关上了前世的门,打开了今生的窗。
“有危险!”沈渡洲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他比贺听澜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
“贺听澜,你什么意思?”
他直呼她的名字了。
不再是带着客气和疏离感的“贺小姐”,而是“贺听澜”。
贺听澜听得的心微微发颤。
前世,他叫了她无数次“贺听澜”。在高塔下叫,在风里叫,在能源塔的雷火中叫。每一次都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名字。
她听得烦。
“我的意思是……”
她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这桩婚事,我不退了。”
沈渡洲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困惑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近乎锋利的打量。
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耍他,是不是贺家又想了什么新法子来羞辱他。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了下来。
贺听澜张了张嘴。
她该说什么?说“我重生了”?说“你上辈子替我死了”?说“我后悔了一百次,这是第一百零一次”?
她说不出口。
至少现在说不出口。
“因为我改变主意了。”她微微一笑,手指却情不自禁的挑起他的下巴。
沈渡洲的嘴角抽了抽。
“改变主意?”他盯着下巴那根葱白色的手指,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贺听澜,你昨天还让人送信来说‘沈家那个废物,我一天都不想忍了’。今天就改变主意了?”
他不退反进,往前逼了一步。
贺听澜笑意渐深,如夜里的玫瑰一般迷人,寻常人见了只怕要失了心神,但在沈渡洲眼里却简直是一朵饿极了,要吃人的食人花。
“你觉得我很好耍是吧?”沈渡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先把我叫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退婚’,然后呢?等所有人都觉得我沈渡洲高攀上了贺家,你再一脚把我踹开?”
他的眼睛泛红。是一种被踩到痛处的、压抑太久的愤怒。
“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没有要耍你。”
贺听澜打断了他。
“沈渡洲,我没有要耍你。我也没有要羞辱你。我说不退婚,就是不退婚。”
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就想起前世,他在高塔下站了三年,她都没有低头仔细看看他。
而他每一次抬头,看到的都是她的背影。
“不管你信不信。”她说,“这就是我的答案。”
沈渡洲一声不吭。眼睛的红也渐渐褪去。
他是要认命吗?贺听澜想着,忽然笑了。
那不是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笑容,那是一个失去过一切的人,重新握住时才会有的表情,唏嘘,不舍。
“没关系。”她说,“你现在不信我,很正常。”
她放下手转过身,走向门口。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风在这一刻忽然静止了。
整个正厅里,没有一丝气流。所有的风都像是被她的意志收拢了、驯服了,安静地蛰伏在她周身,等待着她的命令。
一丝风悄悄缠上他的脖子。沈渡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驭风能力。那是一种他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境界—风眼。
万物寂静,唯风独尊。
“沈渡洲。”
她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若有若无的风的气息。
“我不用你信我现在说的话。”
“时间会证明。”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重新涌入正厅,将沈渡洲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烟,没点的烟。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烟能不能掐了”。
不是“你这个废物”,不是“离我远点”,也没有任何一个他听惯了的、带着刺的字眼。
沈渡洲把烟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贺听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风还在轻轻流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渡洲感觉跟她隔着一整个世界,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病。”
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还没有走。
他在正厅里站了很久,久到那杯凉了的茶被侍女收走,久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时间会证明。”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的弧度。
“行,那我等着。”
他走出贺家府邸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渊星的夜空映成温暖的橘色。
沈渡洲站在门口,终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想把那根被攥皱了的烟点上。
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他没点。
他低头看着那根烟,忽然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不抽了。”
他自言自语,然后把手插进口袋,吊儿郎当地走进了夜色里。
风从他身后吹来,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很轻。
像是有人在说,
“沈渡洲,欢迎回来。”
…………
贺听澜回到房间的时候,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垂下头。精致的脸蛋埋藏在发丝下。
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止不住地抖。
她刚刚见到了他。
活着的,完整的,还没有被高塔下的三年消耗殆尽的沈渡洲。
他的肩膀还没有被责任压垮,他的眼睛还没有被失望磨灭,他还会愤怒,还会质疑,还会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你有病”。
他还活着。
贺听澜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风在她周身轻轻旋转,像是知道主人需要安慰,温柔地拂过她的发顶、后背、指尖。
她也没有哭,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已经不需要眼泪了。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沈渡洲活着。
让那个前世被她推了一百次、却第一百零一次逆风而归的人,好好地、完整地、幸福地活着。
“这次。”
她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换我守你。”
窗外,渊星的夜风轻轻吹过,带走了白日的喧嚣,带来了遥远方向的气息。
那是暴风角的方向。
是风暴开始的地方。
也是风暴终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