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弄幽深,风从高墙缝隙里钻过,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吹得安长望手中的宣纸微微发颤,昏昧的天光落在纸面上,将那一行行墨迹映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顺着名单逐一掠过,指尖轻捻着纸角,神色始终沉凝,直到视线定格在“安凛”二字上,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双瞳骤然微张,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是他的父亲,平王。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底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掀起滔天巨浪。他从小便在平王府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父亲的模样:对外素来是一副闲散淡泊的姿态,不问朝堂纷争,不涉权位争夺,每日不过品茶赏花、修身养性,是京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宗室王爷,可唯有他这个亲生儿子,能窥见父亲眼底深处藏着的深不可测。那些深夜里父亲书房不灭的灯火,那些莫名出入王府的陌生访客,那些父亲对夏家冤案讳莫如深的态度,过往被他刻意忽略的细碎疑点,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与宋如昔的推理一一印证,让他根本找不到半分反驳的理由。
父亲的动机,实在太大了。
当今圣上昏聩无储,朝局动荡不安,宗室子弟各怀心思,而父亲看似无心权谋,实则野心藏于骨血。夏、容两家是朝中仅存的忠良支柱,一文一武,忠心耿耿护着皇室正统,若是父亲有心图谋大位,这两家便是他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必欲除之而后快。这般算计,这般城府,全然符合父亲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性子,可理智上再清晰,情感上却如同刀割,他怎么愿意相信,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害得意中人夏峋家破人亡、如今又构陷容家满门的幕后黑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一边是含冤而死的挚爱,是亟待昭雪的冤案,是忠良世家的满门性命,两种情绪在他心底疯狂拉扯,让他浑身都泛起无力感。他多想开口辩驳,说父亲绝无可能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安长望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与慌乱已然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风,却又重得似千斤坠,压得人喘不过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决绝:“罢了。”
事到如今,逃避已然无用,无论真相多么残酷,他都必须去面对。他不能因为那点父子亲情,就罔顾夏家四年沉冤,罔顾容家满门危难,罔顾宋如昔在暗处的坚守。
“我回去后,会暗中调查我父亲近期的行踪,查他府中往来之人,查他书房的隐秘,查他是否有诡异行事,是否与朝中奸佞有勾结。”安长望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又无比坚定,“无论他是不是真凶,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徇私。”
宋如昔站在对面,将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却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这条路本就是布满荆棘,至亲反目、情义难全,皆是要经历的磨难,她能做的,唯有与他并肩,一同寻得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