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的清晨,冷雨停歇,寒风夹着金芒暖了起来,嘉兴帝前往佛寺礿祭的仪仗车队,浩浩荡荡地行驶,引得道路两旁百姓纷纷避让跪伏。
人群中,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退让的僻静小道巷头。
车帘被一只戴着玉镯的手,微微掀起一角,露出胥赛英神色恭谨畏肃的面庞。
她目光深远,如凝寒潭,沉默地望着那明黄銮驾,缓缓消失出了城门。
约莫静候一刻,确保圣驾已然远去,她才轻声对车夫吩咐道:“走吧,入宫。”
马车这才缓缓启动,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向着那红墙黄瓦的森严宫城,迤逦而行。
几日前,胥赛英接受了一个雁岁枝的交易,扳倒皇后和太后,为她夫君报仇,而她则是替雁岁枝进宫见商皇后,以便后续计划进行,于是今日赵昭灵就与自己祖母接受任务出府入宫去了。
对于自己母亲一直涉入朝局之事,赵昭灵先前并未有半分的察觉,只是从那日雁岁枝莫名邀她听戏,心里就疑色才得到答案。之后为了解开自己祖父,与自己父亲母亲逝世之事,赵昭灵便在年后,趁着胥赛英带她上山去给自己父亲行祭时,亲自开口询问了所有事情。
对于她的提问,胥赛英也没有隐瞒之意,抚墓言故,细细跟她讲起了过往赵元策的许多事情。
赵昭灵只知自己祖母受托进宫,大概是拖延商贵妃,好让雁岁枝等人制造证据,撇清懿贵妃与华贵人之死无干系,对自己祖母来说是简单事,也没多问缘由目的,就坐上马车一起去了。
胥赛英与赵昭灵进宫后,先是按礼制去拜访了太后,随后便快步穿过长廊,赵昭灵神采奕佳地去了敬妃寝宫拜访成裕公主了。
素以招摇爽直,通羡宫外繁华热闹所引瞩的成裕公主,是赵昭灵在宫里最要好之友,见赵昭灵几个月才来见自己一回,言语间生了些恼气,赵昭灵哄着人,细细解释说起自己近来勤苦练武,因此才一直不得空入宫。
闻言,成裕公主面上恼气,总算是消退了,赵昭灵面上展颜一笑,忙拉着人到殿门口展示一番,以作证明。
与此同时,皇宫,皇后所居的坤宁宫殿内。
一位中宫正堂的侍奉嬷嬷,快步走进屋内,坐在主座上的皇后,穿着一袭金色凤袍,手里拿着茶盏拨着茶沫,见人进来没有任何反应,专心拨着茶盏,问道:“皇上已经出城了吗?”
“回娘娘,銮驾已出城门,算脚程,约莫两个时辰可至佛寺。”嬷嬷恭敬回话,随即不动声色地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待闲杂人等退尽,她方疾步上前,压低嗓音道:“娘娘,皇上前脚刚走,济宁侯府的那位老夫人胥赛英,后脚便出了府门,正往宫里来。她常年称病,不入宫闱,今日突然求见,老奴总觉得......来者不善。”
“本宫知道了。”皇后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吩咐下去,内殿不必留人伺候了。算着时辰她也该到了,你亲自去宫门口迎一迎吧。”
“是。”嬷嬷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空寂的大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
她微微后靠,倚在凤座冰冷的扶手上,目光投向殿外,那方被高墙半遮的天空,眼神深邃难测,神情若有所思地盯着某处看,似在思索着什么,眸光之中也闪着几分狠光。
胥赛英并未让宫人引路,只身一人,默然行走在宫墙下。
待行到皇后宫殿门口,一个侍女立即上前招呼,引着人进到了中宫的正堂,堂内明亮宽敞,皇后依旧端坐主位,并未因客至而起身,只是用目光淡淡一扫,算是打过了招呼。
“老夫人来的可真准时呐,别行这些虚礼了,快就座吧。”皇后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入座。
胥赛英淡淡一笑,依礼微微屈膝,方才落座,目光扫过那盏茶:“劳动娘娘亲自备茶,老身愧不敢当。”
“焉知你要来,本宫自然吩咐人提早备下,免得失了礼数。”皇后语气平淡,话锋却随即一转,“老夫人今日入宫,怎不见昭灵那丫头一同前来?本宫倒是有些时日未见她了。”
“劳娘娘挂心。”胥赛英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浮沫,仪态从容,“那丫头性子野惯了,受不得拘束,一早便不知跑哪里玩耍去了,我也管她不住。”
“昭灵的性子,比起老夫人年轻时的沉稳,确是活泼烂漫了些。”皇后似随口品评,目光锐利,“说起来,昭灵年岁也不小了吧?可曾许了人家?”
“这孩子顽劣,自个儿说还没玩够,不愿早早被婚约束缚,您听听,这像什么话?”胥赛英摇头失笑,抬眸与皇后对视的瞬间,仿佛不经意般提及,“不过,她虽贪玩,孝心却是极好的,总说想在我这老婆子身边多陪伴几年。唉,若是娘娘的晋王殿下如今还在,怕是早已与贤淑王妃,让娘娘您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吧?”
闻言,皇后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似被她这句话刺痛了般,放在椅子把手上的手,不禁的握了握,后齿咬的发紧,不过须臾还是忍住了痛色,神情平静自如,冷冷地道:“老夫人今日进宫,莫非专程来与本宫谈论儿女婚事的?”
“娘娘勿怪。”胥赛英放下茶盏,笑容浅淡,“不过是顺着娘娘的话头,想起些旧事,心生感慨罢了。”
“老夫人真是好记性。”皇后语带讥讽,目光扫过胥赛英,“这茶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老夫人不妨细细品尝,看看是否还如当年滋味。”
“茶自然是好茶。”胥赛英并未品饮,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碧色叶片,意有所指地道,“只可惜,再好的茶,若心不清净,饮之也如苦药。更可叹,有时佳茗奉于不识之人,或是被污浊之手经手,终究是暴殄天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