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放下,马车驱动后,雁岁枝立即随意地靠在车壁,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了。
傅赐鸢在她身侧坐下,肩臂贴着肩臂,他没说话,只从怀中掏出一方棉帕,拉过雁岁枝沾了血渍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雁岁枝伸出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口,面无表情,可眼底却满是疲惫。
秦魏两家惨状,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魏家倒台,那些被棋局裹挟的无辜者,像针一样扎着她。
她向来觉得,自己所行这些,皆是为了复仇,可这一刻,只觉得自己是个躲在暗处恶人,用别人命运铺就自己的路。
“在想什么?”傅赐鸢声音不高,没有平日桀骜,多了沉静。
他坐在雁岁枝旁侧,马车没点灯,看不清对方表情,却能让人清楚感受到那份关注。
“阿鸢,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雁岁枝抬眸看他,眼底迷茫与自我厌弃,丝毫不掩,道:“是个面目可憎的恶人?”
傅赐鸢看着她,道:“狠?是对魏贵妃,还是对那些被卷进来的人?你若面目可憎,那我便是同流合污。”
“对所有人,”雁岁枝垂下眼,冷声道:“我布这个局,算准了每个人的反应,把他们都当成棋子。魏家倒了,秦魏两家的情分,彻底毁了,那么多人的人生被搅得一塌糊涂,只因为我要复仇,要扳倒太后。”
她疲惫道:“我总说自己是要一个公道,可这公道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我和那些构陷父王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傅赐鸢听着她说,这个运筹帷幄,永远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像个迷路孩子,露出了最脆弱一面。
“小脑袋瓜子,瞎想什么呢,你与他们不同。”他喉咙动了动,缓缓开口:“区别在于,你恨的是不公,求的是清明,而他们,贪的是权势,害的是忠良。”
“可代价是别人的人生,”雁岁枝抬眸,眼底泛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看着魏姑娘哭时,忽然觉得自己可恨极了。”
傅赐鸢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玉枝,”他声音低沉,坚定道:“这世上没有不流血的公道,也没有无代价的复仇。你不是神,护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是让那些牺牲变得有意义,是让往后的人,不用再经历这些苦难。”
雁岁枝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傅赐鸢的目光,坦荡而炽热,没有丝毫嫌弃,只有理解和心疼。
那目光像一道光,刺破了她心底阴霾,让她积压已久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她没说话,只猛地起身,扑进了傅赐鸢的怀里。动作急切,甚至带着点狼狈,完全没了平日的清冷自持。
她搂住傅赐鸢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汲取着那点滚烫温度。
傅赐鸢的身体一僵,随即用更紧力道,抱住了他。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冷梅香和血腥味,能体会到她心底的挣扎与痛苦。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行动抚慰。
“阿鸢……”雁岁枝声音哽咽,埋在他的肩窝,含糊不清,“我好怕……怕自己变成自己最恨的人。”
“不会,”傅赐鸢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有我在,你就不会变成那样。”
他抬起雁岁枝的脸,看着她泛红眼眶和苍白唇瓣,心头一紧,俯身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像平日,带着占有欲掠夺,而是温柔安抚,带着理解和心疼。
雁岁枝闭上眼,任由他吻着。
所有的自我厌弃,疲惫和恐惧,都在这个吻中渐渐消散,她能感受到傅赐鸢的柔情,能感受到他的在意,能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背负这一切。
她抬手抱住傅赐鸢,回应着这个吻,动作有点笨拙依赖。
唇齿相依间,没有过多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良久,傅赐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织,低声唤着道:“玉枝,看着我。”
雁岁枝抬起眼,与他对视。
“你不是恶人,”傅赐鸢神情郑重地说,“记住,你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重建。你不过是一把撕开真相的刀,刀没有善恶,只看握在谁手里。”
他握住雁岁枝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现在,刀在我这儿,”傅赐鸢望进她眼底,“所以你的罪,我来担一半,你大胆去做,我在你身后兜着。”
雁岁枝看着他的眼睛,眼角湿意滑落,笑道:“好。”
字轻如风,却重如千钧。
夜风吹过车帘,街道烛火摇曳,马车内两个身影,紧紧相拥。
雁岁枝知道,往后的路依旧艰难,她的双手,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干净,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傅赐鸢的理解与陪伴,就是她在黑暗中前行的光,是她对抗内心阴霾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