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下面没有配任何文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江淑仪,转过头,继续看着台上。下一个节目是小朋友们集体跳舞,音乐欢快,动作参差不齐,台下笑声不断。沈远舟坐在那里,目光看着台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台上。
他不知道儿子收到视频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看?看了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觉得他多事?
他不知道。他已经很久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了。
文艺汇演结束后,沈眠眠抱着一束花——江淑仪早上特意去花店买的,满天星配雏菊——走出了幼儿园的大门。阳光很好,她眯着眼睛,小狐狸挂在书包上,一颠一颠的。
“爸爸,你看到我表演了吗?”她仰头问沈远舟。
沈远舟低头看着她:“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沈远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一个字。但沈眠眠听出了那个字后面的分量。她看到父亲身上的颜色——灰绿色还在,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沉了。浅橙色和金黄色交织在一起,像傍晚天空中的晚霞,不是铺天盖地的,但已经很美了。
“爸爸,你是不是没有录视频?”她问。
沈远舟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妈妈录了。”
“那你发给哥哥了吗?”
沈远舟没有回答。
沈眠眠想了想,没有再问。她伸出小手,拉住了爸爸的手。沈远舟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握着他的食指,没有甩开。
回家的路上,沈眠眠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妈妈的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的气息。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听澜正在剧组的化妆间里,打开了手机,看到了母亲发来的那段视频。
他本来以为又是妹妹日常查岗的语音,点开之后却发现是爸爸发来的——不,是妈妈用爸爸的手机发来的?不对,消息显示的发件人确实是爸爸的微信号。沈听澜愣了一下,点了播放。
视频里,妹妹穿着白裙子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纯正的英文,清晰的发音,从容的节奏。
沈听澜听了第一句话,就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
他听到妹妹说:“There are in life certain days, certain hours, certain moments, which stand out from all others, and remain in the memory forever.”
他把这段视频一连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妹妹。第二遍听她说的每一个单词。第三遍——他盯着屏幕角落里那个坐在第三排的模糊身影。那个身影身体前倾,一动不动,全程没有举起手机。那个身影在他离家之前的很多年里,从来没有在他的任何演出中出现过。
那个身影是爸爸。
沈听澜把视频保存下来,没有回复。
他看着手机屏幕,呆了很久。化妆师林姐叫他,他没听到。小周递给他水杯,他也没接。
“澜哥?”小周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沈听澜回过神来,把手机收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面无表情地说:“我没事。”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林姐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他脸上多拍了点粉——遮得住红耳朵,遮不住别的。
那天晚上,沈听澜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眠眠幼儿园文艺汇演,她英文朗诵了一篇散文。爸录了视频发给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写完之后,他拍了照,发给了沈眠眠。
沈眠眠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床上抱着毛绒熊准备睡觉。她放大那张照片,看到哥哥的字迹,看到“爸录了视频发给我”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这两行字。
她没有回复文字,而是发了一条语音。
沈听澜点开,听到妹妹的声音,很轻很软:“哥哥,爸爸坐在台下看你妹妹表演的时候,身上有橙黄色的颜色。那是骄傲。他为你妹妹骄傲,也是为你。因为你是他儿子。”
沈听澜把这条语音听了四遍。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台下有没有那个身影?他记不清了。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今天,那个身影坐在台下,没有举手机,身体前倾,一动不动,看的是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
他的。
沈听澜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谢谢你,眠眠。”他小声说。
千里之外的沈眠眠,抱着小狐狸,也小声说了一句:“不客气,哥哥。”
窗外的月亮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只小狐狸的屏幕上。屏幕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眨眼,像是在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