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你好”太生疏，“妹妹”太肉麻，“我回来了”太刻意——他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过“回”的地方。

他还在纠结开场白的时候，沈眠眠先开口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电视上好看一点。”

沈听澜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也许妹妹会害羞地躲在妈妈身后不敢看他，也许妹妹会兴奋地扑过来喊“哥哥”，也许妹妹会像上次电话里一样，一开口就指出他的舞台失误。

但他没想到，妹妹会用一种“产品实物与图片对比”的语气，给他打出了一个综合评价。

“比电视上好看一点。”——这是评价。

不是“很帅”，不是“超好看”，而是“好看一点”。还加了“一点”。

沈听澜低头看着这个刚到自己膝盖高的小豆丁，满脸不可置信。

“你……”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说话一直都这样？”

“哪样？”沈眠眠歪着头。

“就是……”沈听澜想了想，“不像小孩。”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小孩，”沈眠眠说，“我是你妹妹。你进来吧，站在门口会把冷风放进来。妈妈为了你做了好几个菜，厨房的门一直开着，冷风进去菜就凉了。”

沈听澜被一个小豆丁指挥着换了拖鞋，走进了客厅。

客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沙发还是那张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还是摆着那个老式的玻璃果盘，电视柜上还是放着那张全家福。但全家福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被江淑仪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他缺席的证明。

沈远舟坐在沙发上，报纸已经放下了。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听澜站住了。

沈远舟也站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江淑仪都屏住了呼吸。

沈眠眠站在两人中间，看看爸爸，看看哥哥。

爸爸身上的颜色是灰绿色打底，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像秋天的树叶被阳光穿透。哥哥身上的颜色她没有见过——那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被雾笼罩的颜色，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沈眠眠忽然走到沈听澜面前，拉了拉他的卫衣袖子。

“哥哥，你蹲下来。”

沈听澜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顺从地蹲了下来。

沈眠眠凑近他的脸，认真地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说：“你的黑眼圈比电视上还深。”

沈听澜：“……”

“你蹲着比我站着还高，”沈眠眠继续说，“你有多高？”

“一米八七。”

“哦，”沈眠眠点点头，“那我要长很多年才能到你这里。”她伸手比了比他的腰。

沈听澜看着她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眠眠，”江淑仪在厨房里喊，“带你哥哥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沈眠眠拉住沈听澜的手，朝卫生间走去。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一根食指，但她握得很紧，像是在牵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大型犬。

“你跟我来，”她说，“我们家卫生间的水龙头是冷热两个开关，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你第一次用可能不习惯，我教你。”

沈听澜被她牵着走，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握住自己食指的小手，心里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小，很细，像冬天湖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但冰封的湖面，就是从第一道裂纹开始，慢慢碎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