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绿色——那是她熟悉的、父亲身上最常见的颜色。沉甸甸的,像穿了很久的旧大衣,已经跟身体长在了一起。
但今天,那片灰绿色里,有什么不一样。
沈眠眠眯起眼睛,更仔细地看。
在灰绿色的深处,在最底层,在那些沉甸甸的、压抑的、沉闷的颜色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冒出来。
是一丝金黄色。
很细,很淡,像冬天枯黄的草地里忽然钻出来的一棵嫩芽,又像厚厚的云层后面透出的一线阳光。它藏在灰绿色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沈眠眠看到了。
那是喜悦。
是那种被压了很久、不敢露头、却又忍不住冒出来的喜悦。
沈远舟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一直紧绷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
沈眠眠注意到,这次门没有关。
以前爸爸进书房,总是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好像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只有工作的地方。但今天,门留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透出书房的灯光,暖暖的,黄黄的。
沈眠眠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门缝,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转身跑向厨房。
“妈妈!”
“哎!”江淑仪正在往购物袋里装钱包和钥匙,动作急促。
“爸爸今天没有关书房门。”
江淑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笑了。
“眠眠,”她蹲下来,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星。”
“我知道,”沈眠眠说,“所以你要听我的。”
“听你什么?”
沈眠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哥哥回来那天,你要做红烧排骨。第二,你不要哭,你一哭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第三,你把爸爸从书房里拉出来,让他们坐在一起吃饭。”
江淑仪看着女儿那副“我是总导演”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
沈眠眠满意地收回手指,转身走向自己的小书桌。
她重新坐好,拿起铅笔,翻到新的一页。
这次她画的不是哥哥的肖像,而是一幅画。
画上有四个人: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她自己。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子上摆着好多菜。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弯弯的嘴巴——那是笑。
沈眠眠在这幅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
“欢迎哥哥回家。”
她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等哥哥回来那天,她要亲手交给他。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台上,金灿灿的。
就像爸爸身上那一丝藏不住的喜悦。
沈眠眠托着腮帮子,看着窗外,心想:
哥哥,你快回来吧。
你再不回来,爸爸的灰绿色就要把金黄色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