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沈眠眠的声音轻轻的,“你生气,是因为你担心哥哥吧?”
沈远舟愣住了。
“你怕他做不好,”沈眠眠说,“你怕他吃苦,你怕他后悔。所以你生气。但你不是真的生气,你是担心。”
沈远舟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身上那团灼热的火红色,像是被一阵风吹过,忽明忽暗,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退了下去。
深蓝色的悲伤重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笼罩住。
沈远舟弯下腰,用双手捂住了脸。
沈眠眠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很难受。她走过去,伸出小手,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胳膊。
“爸爸,不哭了。”
沈远舟没有哭。他是成年男人,他不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
沈眠眠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小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厨房里,江淑仪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这一幕,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弯着腰捂着脸,看着女儿仰着头拍着丈夫的胳膊,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
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有些时刻,不需要她去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沈远舟直起身来,用手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沈眠眠说,“哥哥他现在很厉害了。他有好多粉丝,他演戏也很好看。你刚才看的那部电影,他演得很好。”
沈远舟没有说话。
“他采访的时候说,希望家人身体健康,”沈眠眠继续说,“他说的‘家人’,包括你。”
沈远舟的眼眶又红了。
“眠眠,”他的声音沙哑,“你不懂。”
“我懂,”沈眠眠说,“你不说哥哥好,但你看他的电影看了很久。你身上有金黄色的颜色,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那是骄傲。你为哥哥骄傲。”
沈远舟看着女儿,嘴唇微微颤抖。
他想说“我没有”,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女儿说的是对的。
他气那个小子,气他放弃了学业,气他一声不吭就离家,气他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但每次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小子演的戏,他都会停下来看。看到他骑马冲锋的时候,他会攥紧拳头;看到他受伤倒地的时候,他会屏住呼吸;看到他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说“谢谢家人”的时候,他会别过脸去,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他是骄傲的。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好像承认那个小子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他不想承认。
“爸爸,”沈眠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想当小侦探。”
“什么?”
“小侦探,”沈眠眠认真地说,“我要查清楚你和哥哥到底怎么了。然后我要想办法让你们和好。”
沈远舟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才三岁半,查什么案子?”他问。
“年龄不是问题,”沈眠眠说,“福尔摩斯开始当侦探的时候也不是小孩,但我可以当小孩版的。反正家里就这么几个人,线索就在你们身上,我慢慢查总能查出来。”
沈远舟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将来一定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家的三岁半小孩,还在纠结要不要吃第二颗糖。他女儿已经在策划家庭矛盾调解方案了。
“你查吧。”沈远舟站起来,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查到了告诉我。”
沈眠眠点了点头,目送父亲走进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了,但这次的声音不像上次那么沉闷。
沈眠眠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翻开到刚才那一页。
但她没有看。
她在整理线索。
第一条:哥哥不想读书,想当演员。爸爸不同意。哥哥走了。
第二条:爸爸生气,是因为担心哥哥。
第三条:爸爸看了哥哥的电影,身上有骄傲的颜色。
结论:爸爸不是真的讨厌哥哥,他只是嘴硬。
哥哥也不是不想回家,他可能是觉得爸爸还在生气,不敢回来。
沈眠眠用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嘴硬。
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不敢。
然后她画了一个箭头,把两个词连起来,在箭头的上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怎么让他们和好呢?
沈眠眠咬着铅笔头,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三岁半的小侦探,正式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