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头皱成一团,再没了玩笑之气,游弋将思绪平了又平,扯出一根线头,“冯彦桥是冯大。那这个袭风城……”
院子黑下来,只剩两人之间一点光,顾子衿静着,忽然开口打断,“也许是重名重姓。一切还不能定论,等蝉化山开启我会去查山志。”
点了点头,心跳却依旧一下一下擂在耳边,他脑海中不住想起那个名字,袭风城……
死人。
死在他刀下的人。跨过了十五年的光阴,再度出现在游弋的身边,哪怕一个名字,也如蔓草难除。
镜上铭文道明,这铜镜不仅由衡阳老祖亲自启蒙,还是衡阳老祖去后,被封印在蝉化山的秘宝。
游弋在一枝春所闻,分明是衡阳老祖用桃木簪和井,拯救了一枝春的灵脉。事到此处,扑朔纷杂,盖因年代久远,这法器的来历究竟是在一枝春,还是蝉化山,查询山志也许是目前最有效的线索。
话及此,顾子衿那句隐约猜到,游弋差不多明了。被黑衣人夺走的泥塑、桌上的桃木簪和铜镜,三件东西都和衡阳老祖有关。
衡阳老祖这条线索,目标很大,可架不住指向性强,这人会在一枝春冒头,就不愁蝉化山开启他不来。
守株待兔的法子,比他凭着一丝药草气息,独自个莽去瑶光派稳当!
游弋本以为顾子衿将自己带进衡阳,是抱着什么虎落平阳赶紧泄愤,此等不可告人的想法,此刻想来,顾子衿除了如今行事太过强硬,出发点还是好的!反倒是他,多番防备,百般思量,真是小人之心了!
游弋开始心虚,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人,慢慢的眨,略微向上的视线,将一双桃花眼顶出明显的弧线,圆溜溜,澄净一片。
他老实了,食指在炭黑碎片前的桌上点了点,“这是什么?”
顾子衿的目光俯过去,接在一起,就好像用不着眨眼了,顿在那,胸口腾起一团热意,立时蔓延到肩颈,人都暖了。
暖生热,热生燥,人变燥就要找点事做。顾子衿对游弋的问题,仿若未闻,他忽然意识到满桌的盘盏还没收拾,端了盘子就往厨房走,丢下句,“你先进屋,我去刷碗。”
游弋心虚正盛,忽然也对刷碗这件事抱有了十二万分的热忱,立刻将东西都收进日月壶,抢了个盘子,赶上他,两人并肩朝厨房走去,肩膀撞了撞顾子衿,嘿嘿笑着,“我来帮你!”
游弋还没吃过商无隐给的丸药,胳膊还是折的,虽带着缚灵枷无法施展灵力,但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在更加稳固地修复身体损伤。
疼归疼,做事依旧麻利。灶台上放着木盆,顾子衿没阻止,看他跑进跑出,趁着这个时间,出去打上一桶水,回来时,游弋已经将碗碟全部放进木盆里。顾子衿从灶台靠墙处,抓过土陶罐子,小小一个,倒出一些草木灰洒进木盆。
手浸在木盆中,井水慢慢凉上来,顾子衿拿着晒干的丝瓜瓤刷碗,游弋完好的那只手,闲不住,爪子伸向木盆,被顾子衿轻轻一拨,推开了。
再刚强的人,心虚也有三分理亏,直如游弋此时看顾子衿,一举一动,都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嗔怨。游弋自己是个最恨冤枉的人,想起方才那一拨,他看都没看自己,指定气得不轻!
脑子绕了个弯,游弋干笑两声,挠挠头,四下一望,水桶里半个圆滚滚的黄瓢,在水面上打漂,晃晃悠,真是瞌睡遇上枕头,舀了一瓢水,凑上去,殷勤道:“我帮你倒水!”
顾子衿侧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游弋大喜!瞧!这就是成效!
自以为得了三分颜色,游弋开始没话找话,“顾子衿,你什么时候搬到这个小院的?之前那间屋子呢?”
丝瓜瓤搅合瓷碗的手一滞,片刻,复归自然,他没抬头,也是随口接上,“这里不好吗?”
“好!比之前那个好!”游弋根本没有犹豫,生怕他再回去,“这里依山傍水,又能养鸡,又能种菜,我一眼就瞧上了,风水多好啊!比你之前住那地方强多了,那冷风吹着雪下着,住久了眼神不好!”
“嗯。”顾子衿低低回应,继续刷着碗,好像被游弋夸满意了,眉梢随着水流荡漾,清净娴雅。
游弋也高兴起来,两人挨得近,忽而,一点草木灰溅上来,落在顾子衿侧脸,像是腮边凭空点了颗小痣,鬼使神差,游弋没觉得闲着的那只手在疼,只是眨眼的功夫,已经食指微蜷,在他侧脸轻轻一刮。
顾子衿半个身子僵住了,霍地看来,看得游弋微微一怔,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湿泥点的痣,被他一刮,刮出道向下的黑印,不大,滑稽又显眼,游弋忍笑解释:“哎哎哎,可不是我涂的,是你刷碗溅上了,我帮你擦一擦。”
顾子衿盯着他,看了会儿,没说话,低头将手里的盘子刷了两下,又忽然转过来,问:“还有吗?”
这是让人帮他擦干净的意思,游弋不含糊,食指沾了沾瓢里的清水,点在黑痕的最上面,用了点力,戳下去,指尖向下,将黑痕抹了去。
“好了!”他指尖有点糙,按得有些重,冷瓷样的颊边,咬着指尖,尾随出一道更白的痕迹,又消失,可痕迹两侧的皮肤却开始微微泛红,游弋忐忑,觑了眼顾子衿,忽然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游弋给他擦灰,不带半分旖旎,甚至有点坏心,可一看到他凝视着自己眼神,忽然有种“我刚才是在调戏他吗?”的荒唐念头。
这想法令他脚心发痒,恨不能立刻跑出去!顾子衿却毫无察觉,继续低头刷碗,甚至不满意游弋的走神,催促着,“倒水。”
倒着水,游弋眼睛瞟向窗外,只觉得这小屋子闷得要命,水换了两盆,一洗完,立刻跑了出去,跟脚底下长了锥子般,再不肯进来了。
厨房旁,有个小隔间,顾子衿烧了热水,只让游弋擦擦汗,简单洗漱后,顾子衿回到主屋,发现游弋在床上翻翻枕头,翻翻被子,他问:“在找什么?”
游弋回头看了他一眼,“商无隐给我的那个小药囊你放哪儿了?”
身后,平平静静一声,“扔了。”
缓缓转身,游弋哑然失笑,跟嗅到八卦似的,凑上去,“他怎么得罪你了?我记得之前你们没什么交集啊,现在这么大怨气?”
听得一声闷响,床尾衣架一晃,白色道袍被撂了上去,他跪在床上,顾子衿居高临下看来,眉头拧的死紧,“你真想知道?”仿佛跟他有仇的不是商无隐,而是自己。
“呃……既然是私人恩怨,你们就自己私下解决吧,请不要牵连无辜的人!”游弋讪讪,忽然惊道:“你脱衣服干嘛?”
“亥正了。”他边说边脱,一件又一件,那意思很明显。亥正了,他要睡觉了。
骇得游弋一个猛子跳下床,嘴里结结巴巴说着,“你、你这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吗!两个人做什么挤在一间屋子,那什么,西边那间屋子不是还空着,我就不鸠占鹊巢夺人所好了,我去那间就行……”
鞋也忘了,边说边往外走去,刚绕过屏风,就被扯住,顾子衿一贯淡然的脸上,居然在笑,盯着他,是游弋常挂着的那种,戏谑且玩味。
“西屋是我的房间”握着游弋手臂的力道一紧,扯了扯,带向他,平淡的声线竟也有种舒朗的况味,“游弋,你要去我的房间吗?”
游弋懵了。青出于蓝,他原来是那个蓝!
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顾子衿水波流动的眼睛,转向旁边的矮桌,“你喝了药,我就走。”
循着他目光看去,果见,一碗茶色的汤药,不知在那里多久。游弋“哦”了声,也没问什么药,生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般,抄起药碗,两口灌了下去,出乎意料,不苦不涩,温得正好。
如同闷了一碗酒般,游弋将药碗倒扣,往下磕了嗑,示意一滴不落。
顾子衿的笑意,从方才捉弄他起就没收起,接过药碗,开门走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响,所有的灯,同时熄了。
游弋置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气,只觉得现在的顾子衿真是难应付。又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顾子衿为什么住在西屋而不是主屋?难不成他用主屋来做客房?除非他疯了。难道是在应付自己?
这样想着,游弋退到窗前,从支摘窗的一丝缝隙看去。
小院静悄悄,因着十五,满地华光,西边那间施有咒印的房间,烛光晕在窗纸上,黄淡淡,忽然一道影儿浮现,引得烛火一阵飘摇,一圈儿一圈儿晃,下一刻,倏地灭了。
游弋倒回床上,跟看了幕皮影又匆匆走了似得,心里落了根羽毛,抓心挠肝的痒。
顾子衿会在做什么……
迷迷糊糊,四仰八叉地睡沉了。
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吱呀一声,月光如练,洒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