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录认为,今晚的师尊很高兴。
衡阳宗所在的无咎山,山南温暖,弟子练剑的明镜台和学习的沧浪馆都位于此处。往北便是四长老所在的三戒堂,此处已然终年冰雪,可师尊常年闭关的院子却要更北一点。
自桃录记事起,他和符山就生活在衡阳宗,师尊就是他们的师尊。
他们和其他弟子一起住在沧浪馆下的学舍,只每月望日师尊会将他们叫去授课。那院子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院中一株焦黑无法辨别品种的老树根。师尊就坐在那老树旁,看他和符山习练剑法,背诵心诀。
师尊虽然少言寡语,却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遇到实在难以掌握的剑招,师尊会不厌其烦地给他们示范。他从不会像沧浪馆那些脾气急躁的先生一样打手板,用疼痛来提醒你的过错。师尊偶尔会给他们备下茶点,在他们休息的间隙,冻得发红的手急不可耐地捧起热茶时,师尊看着他们,偶尔微微出神。
从那以后,桃录便会在这样的时候观察师尊。
桃录平日并不敢在师尊面前造次。他那时不懂,只是觉得师尊的目光太空泛,说话时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他们隔了这样一层纱看师尊,而真正的师尊在纱的后面。
直到有次,桃录和师兄去山下的青萍镇采买。遇到一个卖鸡蛋的娘子。那娘子是个寡妇,独自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生活。她生活困顿,却在考虑是让孩子去衡阳宗修仙,还是去东天参加科举,就算这两者都不行,在这青萍镇庸碌一生也不是问题。鸡蛋娘子说这番话时,那孩子就在她脚边的木桶里酣睡。
后来,桃录再遇到鸡蛋娘子时,她却疯了。因为她在卖鸡蛋的时候,一个不留意,孩子被黑心的拐子抱走。镇上的人第二天看见她时,她已经疯疯癫癫四处找孩子,痴痴笑笑哄孩子睡觉。桃录刚想抓住她,她又四处追着她的“孩子”跑远了。
桃录再没在青萍镇见过她。
过了很久后,桃录已然剑招小成时,和师兄采买回衡阳宗的路上,远远见路边草丛蹲了一个人。一动不动。他和师兄以为是有人被劫杀,上前查看。在那人蓬草般的头发中,桃录分辨了许久才认出这是那个鸡蛋娘子。
她容颜未变,却干枯了。不哭也不笑,跟她说话更是得不到回应,只有一双空洞眼睛茫然睁着,一眨不眨,落不到实处。过了许久,一个镇上的人路过才叹道,“她找她的孩子太久,找不到,就这样了。还不到三十岁啊。”
桃录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年纪轻轻,她死了。
从那天之后,桃录再也不敢在师尊失神时去观察师尊。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的师尊,很高兴。
要说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桃录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师尊说的话更多一点,也许是师尊今天笑了两次,也许是今天的师尊更加锋利更加冰冷。但师尊总是若有似无看向一个方向。
师尊的高兴持续到狼妖开口的前一刻。
“你……”桃录瞪大了眼,看着起身穿衣的狼妖。他忽然想看一看身后的师尊是什么表情。却被狼妖拍了拍肩膀,打发道:“回去吧,今天也挺累的了。”狼妖说完,还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桃录忽然觉得如芒刺背,咽了咽口水,说:“去……去瑶光?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游弋不耐地摆了摆手,道:“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开始婆婆妈妈的。”
正当桃录进退维谷之际,身后拒霜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倏尔凭空消散了!
好端端的剑怎么会突然不见呢?!
冷雾一扫而空,拒霜原本所在之处空空荡荡。所有人皆是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之际,顾子衿却不慌不忙,缓步朝三人走来。
他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狼妖,好似山雨欲来的前兆。
瑶光和衡阳的弟子看着顾子衿走至狼妖一步之外时,商无隐折扇一合,挡在两人之间,隔绝了那诡异的沉默。商无隐笑道:“子衿,既然一枝春的事情与我瑶光派无关,那我们也先告辞了。”
这哪是辞行,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可算报了不久前三戒堂的一剑之仇。
可顾子衿的眼里却似没他这个人,或者说是穿过了他,落在其后七寸之处。顾子衿紧抿的双唇缓动,像把玩着某种韵律,“瑶——光,”
他微垂的眼皮忽然抬起,两人的目光猛然相对,一个探究,一个锋利,洁如真雪的衡阳宗宗主一瞬间变成了阴暗牢狱中的经年酷吏,是和平静相悖的冷酷,“你,当真要去瑶光?”
如果游弋的一双狼耳还顶在头顶,会在此时立刻竖直。这样的顾子衿,不对劲。
游弋缓缓握紧了黑下弦的刀柄。
一旁的小弟们亦是警惕地看着局中剑拔弩张的场面,心中盘算:难道这顾宗主并不是为狼妖解围,端看眼下局面,好似顾子衿下一秒就会立刻拔剑除魔卫道!
这时,只有商无隐不在其中。应当仗着顾子衿不会伤他,他折扇虚抵顾子衿肩膀,为难且得意道:“子衿,阿七自己做了选择,你又何必强求?”
顾子衿终于缓缓看过来,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并没有动,只有看不清情绪的眼瞳幽幽转来,睨了商无隐一眼。
变故陡现!一道白光乍然出现在商无隐身后,眨眼刺向狼妖!
游弋立刻抽出黑下弦抵挡,直被压到墙面!
商无隐觉察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立刻回头。
攻击狼妖的白光就和它凭空消失一样,凭空而现,是拒霜。
就在众人看向狼妖的刹那,忽然有瑶光的小弟子大叫道:“少谷主!”
众人立刻回神,不知何时,顾子衿竟然也凭空消失,只有商无隐不知何故软软倒下!
瑶光的小弟子立刻涌上前去,围作一团。
恰是此刻,衡阳的弟子们见自家掌门在眨眼的片刻间,已然来到狼妖面前,握住拒霜。
剑刃落在刀身,嗡鸣刺耳。
顾子衿反手下压,审判般俯视被围困在拒霜下的狼妖。
幽昧的刀身只露出游弋一双挑衅的眼,雪亮的剑刃切出顾子衿那侧冷然的面容。
明明在对峙,游弋却在瞬间觉得,他和顾子衿都一样。藏一半,露一半。
拒霜再次下压,游弋明明处于劣势,却低低道:“顾子衿,你现在真是没有耐性。”
顾子衿皱了皱眉,“那就别再试探我。”
他开口的瞬间,游弋只觉浑身力气被抽走,天旋地转间,游弋只剩一个念头,他生气了。
顾子衿干了什么游弋不知道,可一直观察自己师尊的衡阳宗弟子看得不能再清楚。
师尊和那狼妖对峙。师尊袍袖一拂。师尊转身,狼妖、黑下弦、拒霜统统收进了日月壶。
师尊走了。师尊若无其事。
围作一团的瑶光弟子见少谷主只是被突然劈晕,立刻放下了心。又立刻愤怒起来。
当时离少谷主最近的只有顾子衿,这顾子衿竟然在众目睽睽下劈晕他们少谷主!
简直不把瑶光派放在眼里!
可一个回头,又怀疑自己眼花了。
在狼妖应少谷主的邀去他们瑶光做客后,衡阳宗宗主竟然直接将人掳走了?!
不是吧!光天化日啊!说好的苍生剑呢!妥妥强盗行径啊!
见顾子衿若无其事走过,瑶光派小弟子看了看自家晕倒的少谷主,想着那狼妖好歹是少谷主邀请的他们瑶光派的客人,终于有人上前一步,质问道:“顾宗主,你、你这是何意!”
顾子衿停下了脚步,却十分不解看着那人。
那小弟子一握拳,咬牙道:“这狼妖好歹是我瑶光的客人,你们衡阳竟然,竟然……”
他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顾子衿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