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孙玉儿离开,何仪又拿起了针线缝衣裳。
她又不是傻子,孙玉儿说的话,她还不至于完全相信。
什么孙玉儿没有主动、全是被母亲逼的,什么孙玉儿是为了家庭才豁出脸面去找穆清风……何仪不说全部不信,却也不全部信。
原因也很简单:倘若孙玉儿当真如她说的那样知廉耻、懂进退,上次在安远侯府,她就该私底下去见穆清风、向他求情,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把穆清风送上风口浪尖。
何况,柳玥之前和她说过,孙玉儿常常会借着见她的名义去安远侯府,而且总是会旁敲侧击地问到穆清风。
柳玥一开始不清楚两人过往,总是傻乎乎地说了;后来柳智挨板子,柳玥被她爹骂了一顿,她娘才告诉她其中原委。
那时候柳玥一本正经地望着何仪,说孙玉儿心眼儿太多了,她千万不要因为孙玉儿和穆清风生气。
何仪心说她从不会因为别的女人和穆清风生气。她最害怕的时候,也只是害怕自己会做妾、怕后代被自己拖累,而不是怀疑穆清风对她的心意。
今日听了孙玉儿一番话,她反倒有些心疼穆清风了。
打小被祖母逼着离开母亲、眼睁睁看着母亲受罚;后来去了姥姥家,舅母又看他不顺眼;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因为先帝易储的事,总觉得自己活不下去;最后飞黄腾达,又被女人当成了获取富贵的工具。
可怜。
怪不得被她几块糕点、几两银子就哄得死心塌地的。
何仪越想越心疼,加班加点地做好了那套里衣,好不容易等到石头和虎子回来,当即把打包好的衣服塞给石头:“去,送给你穆大哥。”
石头看了眼包袱,不高兴地哦了一声。
何仪便笑了:“云婆婆买了杏子和羊角蜜,回来一起吃。”
石头照旧不高兴,却骑马出去了。
何仪想着穆清风看到衣裳后的表情,忍不住看了看四周,没吃晚饭就进屋睡觉去了——
后天就要去见师兄了,先养好精神再说。
去见师兄那天,何仪简简单单地收拾了下就过去了。去时她不住感慨师兄体贴,为了让她少走段路,居然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客栈里。
刚到客栈,师兄身边的小厮就迎了出来。他笑得殷勤:“姑娘快进去,公子等了好一会儿了!”
何仪连忙道谢。
师兄定的屋子两面临窗,如今窗户大开,屋中光线明媚。
他照旧穿着那身泼墨白袍。正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风景。
等见了何仪,他招呼着何仪洗了手,这才展开了那卷珍贵的《韩熙载夜宴图》。
何仪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弄坏了这张画。
师兄拿着支簪身圆润的玉簪。
他用玉簪指着《韩熙载夜宴图》上面的人物一一解释:“师妹你瞧,宋人妆容素雅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从五代就一点点地变化。你看这婢女,妆容是否十分雅致?”
何仪看得移不开眼睛。她耳中听着师兄的讲解,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不时双眼放光地看向师兄,两手却放到身后并握着,一点也不敢触碰这张古画。
师兄瞧着瞧着就笑了:“不敢碰这张画?”
何仪摇了摇头。她也笑:“真不敢。”
“师兄说了,这可是真品,传了五百年了,万一碰坏了怎么办?”
师兄不由嗤笑:“若是碰坏了,那就让穆指挥还——穆指挥圣眷优隆,库房里什么宝贝没有?还差我这一张画?”
何仪不由瞪大了眼睛:“师兄这是何意?”
“还哄你师兄呢!”师兄故作恼怒地调转簪头,轻轻敲在了何仪额头上:“安远侯柳老夫人寿宴上的事情,早就在京城里传遍了。”
“冷面指挥使对貌美绣娘一见倾心……我说师妹,市井里都传遍了,你当师兄是傻子?”
何仪不好意思地笑笑,师兄喟然长叹:“说来,穆指挥对你倒是用心,还特意演了这样一场戏。”
何仪觉得她和穆清风的事情不好让太多人知道。她故意装出一副疑惑的模样:“师兄……这话怎么说?”
“……你这丫头,真是心大。”师兄苦笑。他转身坐下,哒的一声抖开折扇轻轻摇着:“上回你来,我接过你手串看了很久,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大明不产青金石,全是从八答黑商(1)送过来的;那手串成色好,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分明就是太后赏给穆指挥的那串。”
何仪似懂非懂地点头,想起当日柳智轻薄她,到最后忽然收手,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串手串、发现她是穆清风的人。
原来,别人都能看出来这手串贵重,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看不出来啊。
何仪有些挫败,也跟着坐下,忽然被折扇戳了戳手臂。
何仪疑惑地抬起头来,见师兄神情纠结而复杂,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等何仪询问,师兄就抢先开口:“小仪,师兄这回找你,不是为了赏画,而是有话和你说。”
“和穆指挥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