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Lily家吃了晚饭。Lily做了三菜一汤,手艺不算特别好,但味道很家常,是那种让人想家的味道。陆景和吃了两碗饭,把糖醋排骨吃了个精光,一边吃一边夸“姐姐做饭好好吃”。
Lily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又给他夹了好几块排骨。小猫蹲在桌子下面,仰着头看着他们,偶尔叫一声,像是在抗议被冷落。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小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Lily走在前面,陆景和走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个橙色的袋子。
楚明宗已经在楼下等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有烟,只是安静地站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看见她们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景和身上——然后落在了他手腕上。
那只新镯子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白金的,窄窄的一圈,松松地挂在细白的手腕上,衬得那截手腕更白了,像一段上好的瓷器。他挑了挑眉,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怎么样?”Lily主动开口,笑着问。那语气里有一点邀功的意思,像一个等着被夸的小孩,又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心愿的人。
“不错。”楚明宗说。他伸手揽过陆景和的肩,那只戴了镯子的手腕就在他手边,他没有碰,只是看了一眼,又看着Lily,“多谢你的礼物,很衬他。”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声“很衬他”说得格外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送我的礼物,和你有什么关系。”陆景和冷着脸推开他,动作不重,却很坚决,“楚明宗,看见你就烦。”
楚明宗点点头,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没有敷衍,没有不在意,反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他的手却没有松开,揽着陆景和往车边走,拉开副驾驶的门,等着他坐进去。陆景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嫌弃,有无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柔软。他坐进去了,怀里还抱着那个盒子。
楚明宗替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Lily。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些Lily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条河,流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入海口。
“多谢你的礼物。”他说。
Lily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在路灯下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克制不住的、想要翘起来又压下去的弧度。她忽然就红了眼眶。不是难过。是那种,看着一个人终于开始好起来的时候,忍不住的、酸酸胀胀的开心。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不会再有了,然后它突然就来了。
“不客气。”她笑着说,声音有点哑。
楚明宗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尾灯亮了一下,车子缓缓驶出小区。Lily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融进远处的车流里,再也看不见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仰起头看天。今晚的月亮很亮,又圆又亮的,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她想起陆景和说的话。“我生气只是觉得,楚明宗太胆小了。”她想起楚明宗说“不错”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光,像是一个怕碰碎什么东西的人,伸出手,又缩回去。她想起陆景和手上的镯子——白金窄窄的一圈,松垮地挂在细白的手腕上,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忽然笑了。
胆小鬼。两个人。都是胆小鬼。
车里很安静。陆景和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上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明明灭灭的,像一部无声的电影。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只新镯子在仪表盘的光里微微反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楚明宗看了那只镯子一眼。
“Lily破费了。”他说。
陆景和没理他。
又开了一段。“喜欢吗?”
陆景和还是没理他。他把脸转向车窗,下巴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一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楚明宗不再说话了。
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有动。引擎已经熄了,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落在方向盘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陆景和忽然开口。“楚明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我十六岁就喜欢你了,不是你见我的那次。“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楚明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堆在那里,挤不出去。
陆景和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面湖水,没有风,没有浪,只是安安静静地映着他的影子。
“你知道,然后呢?”
楚明宗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又伸直。
陆景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收回目光,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他的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停了一下。
“晚安。”他说。他走进楼道里,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一层。
楚明宗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铁门关得很紧,没有一丝缝隙。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衣领微微颤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又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是那双蓝眼睛。十六岁就喜欢他了。十七岁。他今年三十二。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车厢里很暗,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是眼泪。他冷漠的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