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何?
雪枝想不出一个答案。
被阿花这般出言埋汰,崔濯也没有生气,只是朝二人作揖,浅浅笑道:“我是来寻一位客人的,她托我写状子,如今写完,特来寻她归还。”
崔濯这些时日声名鹊起,自然是有数不清的人来寻他打官司。
阿花的目光警惕地盯着崔濯,仿佛他是一个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人的怪物,硬邦邦问道:“是何人?”
“承云巷的李夫人,不知是否在此?”
雪枝道:“阿花,你带崔先生去雅间稍坐片刻。”
这位李夫人是择玉坊的常客了,每次来试衣裳,没有两三个时辰是结束不了的,崔濯要等她,恐怕得好一会儿了。
“不必了,我在外面等她便是。”
阿花撇撇嘴:“师傅,他不识好人心,就让他在外面站着算了。”
雪枝尴尬地看了崔濯一眼,叹气低声道:“好歹上次胡公子之事,他也帮过我,何必叫人如此难堪?”
阿花如今手中有了银子,胆气自然也足了,但碍于他曾经帮过雪枝的情面,还是只瞪了崔濯一眼,便没有说话了。
“崔先生,真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你!”刘小姐匆匆从雅间跑出来,眼睛亮亮地望向崔濯,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
崔濯疏离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后退拉开距离,“刘小姐。”
刘小姐自然能感觉到崔濯的冷淡,但她没有办法,为了刘家,她只能牺牲自己,即便崔濯上次的警告令人害怕,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近他。
“崔先生今日也是来看衣裳的吗?我瞧着有一件丝绸制成的圆领袍,十分衬崔先生的气质,不妨随我去瞧瞧?”刘小姐满面笑容地邀请道。
崔濯淡道:“多谢刘小姐盛情,只是崔某不过是来归还状子的,并非来看衣裳的,刘小姐喜欢,便自行去看吧。”
刘小姐嗔道:“我一个女儿家,怎可去看男人的衣裳呢?崔先生当真是会取笑。”
崔濯但笑不语。
择玉坊的店面不大不小,但这么多人挤在门口总归不像样。
雪枝道:“刘小姐既喜欢那件衣裳,我便让伙计带刘小姐过去瞧瞧,送长辈也是极好的,如若刘小姐看得上眼,那此物便赠予刘小姐如何?”
刘小姐哼道:“我刘家还不缺这点银子,若是我满意,自然会照价买下。”
雪枝笑道:“是,这不过是我一点心意而已,若刘小姐不喜欢,那便算了。”
刘小姐被气走了。
她身后低着头的小厮跟着她小碎步离开,从崔濯的身侧经过,只露出下巴和脖颈上未能遮盖住的一道浅浅的疤痕。
崔濯眯起眼睛,这个人,看起来仿佛似曾相识,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可……究竟是哪里,崔濯一时之间竟也想不起来。
此人气息浑厚,脚步沉稳,必是习武之人。
刘员外疼惜女儿,住女儿身边安排有武功的小厮保护,也并非奇事。
但崔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很快,那位同崔濯写状子的李夫人便出现了,拿过崔濯的状子一目十行地掠过,一个劲儿地夸赞崔濯年轻有为,斯文俊俏,实在是难得的好人。
“你说是不是啊,秦老板?”
雪枝猛地被提问,只得僵硬地勾了勾嘴角:“……是。”
得了雪枝的回应,店里众人似乎都凑热闹似的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着崔濯。
“哎呀,当初要不是崔先生,我家中那两头牛,就要被村长给强硬收走了,还是崔先生厉害,帮我把牛抢回来了!”
“可不是嘛,我儿子被那收账的打断了一条腿,还是崔先生帮我儿子要到了药钱,否则我儿子如今,还得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呢!”
“多亏了崔先生,那城西盐商的小儿子,才没能抢走我们家的闺女,还是崔先生神机妙算,断案如神!”
众人一人一句地说起来,雪枝也得以从中窥见崔濯在扬州这两三个月来,为民所做的善举。
他看见了底层人的不易,尽己所能去帮助他们维护自己的正当权利,让每一个人都不被生活的困苦所打败,而是积极地、向上地去过自己的日子。
雪枝一时恍惚,仿佛从前那个崔濯和如今的崔濯被远远地分割开来,可又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
透过拥挤的人群,崔濯的目光朝她看来,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可堪一诉,可最后,又什么都说不得。
一刹那,心弦触动。
雪枝率先移开目光,转身走进了后堂。
她要离开这里,马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