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关于他当廷状告父母之事,有人厌恶他六亲不认,铁石心肠,有人则赞赏他大义灭亲,心存正义。
但崔濯不在乎。
自回京的那一日起,他便已经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
崔濯眸色淡淡地扫过晋国公的身影。
他这个父亲,崔濯一年之中也见不到几次,自幼年起,他便对他关心甚少,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但从前锦衣玉食,晋国公看不出老态,如今锒铛入狱,方显出他灰败的脸色,和被酒色掏空之后只剩下躯壳的模样。
他颤抖着手,指着崔濯骂道:“你这个、这个逆子!”
崔濯浑不在意地移开眼睛,这个可有可无的父亲,已经撼动不了他什么了。
国公夫人恸哭流涕,伸手扯住崔濯的衣角。
“子湛,子湛,儿子!你得救救娘啊,娘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崔濯低头看着国公夫人,她失去了素日端庄优雅的派头,披头散发,衣裳上都沾了灰尘,放在平时,这般粗劣的衣裳是不可能穿在她这个贵妇人身上的。
崔濯蹲下身,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一片。
国公夫人以为崔濯心软了,连忙紧紧回握崔濯,面色激动地看着他。
谁料,崔濯却问道:“母亲可还记得,您杀死柳姨娘的时候,她也曾如此苦苦哀求过您?”
国公夫人脸色一僵,看着崔濯的神色如同看一个怪物。
她猛地丢开崔濯的手。
“不,不,那只是一个贱人,一个贱人,你怎么能为了一个贱人,对你亲生母亲下手?!”国公夫人神色疯癫,口不择言道。
崔濯却道:“母亲既视她卑贱,又如何要把儿子送给她带呢?”
国公夫人哑口无言。
柳姨娘其实是国公夫人的陪嫁丫头,当年国公夫人嫁入国公府不久便有了身孕,为了不让晋国公把心栓在其他几个小妾身上,便把柳姨娘送给晋国公做妾。
国公夫人生下崔濯后,便慌忙去争宠,柳姨娘性子木讷,也不受晋国公喜爱,便退居其后,照顾年幼的崔濯。
幼时的崔濯身边只有一群丫鬟婆子照料,母亲国公夫人来去匆匆,对他也不甚关怀,而柳姨娘温柔宽容,崔濯也渐渐地对她愈发依赖亲近。
等国公夫人发现儿子已经不再亲近她之时,为时已晚。
她已经渐渐歇了争宠的心思,把国公府的中馈大权握在手中,想着多亲近儿子,却发现儿子对柳姨娘心生依赖。
而让国公夫人对柳姨娘起了杀心的,其实是崔濯无意之中对柳姨娘唤的一声“娘亲”。
柳姨娘急急忙忙阻止,慌慌张张地告诉崔濯,只能喊她“姨娘”。
但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懵懂的崔濯并不明白其中的差别,甚至如今他也不记得当时为何喊了她一声“娘亲”,却是这样一句话,断送了那个女人的一生。
他记得那一天,母亲将一杯毒酒灌进了柳姨娘的嘴里,她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很快就没了气息。
临死前,她的脸转向他,似乎想要最后再看他一眼。
国公夫人偏执地把崔濯抱进怀里,“我的孩子,母亲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不会让你受奸人蒙蔽,离间我们母子感情。”
崔濯亲眼目睹了柳姨娘的死亡。
但国公夫人并没有多少时间培养和崔濯的感情。
因为崔濯很快就被老夫人请了先生启蒙,日日读书习字。
而国公夫人也怀上了崔沄,此后心思都扑在崔沄身上,对她寸步不离,矫枉过正般把所有的爱和控制欲都倾泄在崔沄身上。
自此,母子二人的感情渐行渐远。
国公夫人冷得牙齿都打颤:“为了那个贱人,你要杀了生身母亲吗?!”
崔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他的父母吗?崔濯心头一闪而过疑惑。
走出大牢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将崔濯笼罩,扑面而来的冷风带来满天冰雪。
又一年冬日来临。
崔濯一时恍惚。
他忽地想起了雪枝。
他曾想过让雪枝成为他的妾室,他会宠爱她,保护她。
可这样,会否让她成为下一个柳姨娘,而他的正妻,会否成为下一个国公夫人?
其实原来,他和父母,也没有区别。
他们是他的父母。
那雪枝呢?她如何在扬州过得如何呢?吃得可香,睡得可好么?
朝娘也好么?如今长得多大了?
可这一切都无人回应,他只能撑着伞,在雨雪中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