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忘了，这也是我的梦。若你不想死的话，就放了他。”

话冷冰冰的，似淤青般蔓延开来，细想后渗人筋骨，隐隐作痛。

小男孩一时语塞，没找到破解之法。

“在梦里长出血肉么？知道摸到自己是什么感受么？还真是没有白活一世。”三言两语，支撑不住压迫的另有其人，风里一时没了聒噪。

他肉眼可见地无法平静，转而开始抓耳挠腮。猛然，他像是抓住了希望，眸里重新闪烁出光来。“可若是，主人也想知道你会作何取舍呢？”

他们互感，苏嘉屿此时也定是知道这边的情景。“若你抛下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自己跳下去好了……嗯，主人这么痴情么？”眼前的小男孩喃喃自语，将卷符那边苏嘉屿的心声凭空拖出。

“你又要抛下我……抛下他了么？”

“你……”沈语棠皱眉，周身的冷气圈在这话内外。

“沈姑娘，要来不及了。”天光黯淡，不合时宜，又恰到好处。上官逸沉默，第二次开口，“梦中时序，与外间无二。天暗梦起，恐难再醒……”

“世间犹真，却难圆满。梦间虽好，信即是真，要想清楚。”他没再垂眸望向一地的枯叶，淡淡地看着沈语棠的眼睛，没了下文。

情不知所起，却要湮没。梦里梦外，她的感情都是最高堂之上无处安放的祭品，虽光彩夺目，但无人敢尝。甚至稍稍触碰，都是罪过。

杜若气渐渐淡了，沈语棠感到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清醒，梦境不再蚕食她的理智。她的决定，将不受任何干扰。

潮水涌上，沿着脑中的记忆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直到干涸……

从她一袭白衣救他于胖爷身下，到他打算报恩做起霂花阁的生意，后来不知怎的就漫游私市，夜逛灯会，看他舞狮，再吃上一碗热馄饨……再后来，他毫不犹豫地认下夜枭堂堂主的身份，替她寻送命的断魂香配方……

再到崖边，他纵身一跃。

怕他生出事端，她骗他是他娘子。

她现在，算的上是她娘子么？

信，即是真。

沈语棠本就做好了孤身一人，不踏红尘的准备。上了蒙岭山，她是寺庙里万人敬仰的霂花阁副辞。下了山，大业既成，她就做一个前无古人的女官，保下沈家的千百年。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半路闯进来一个苏嘉屿。一口一个仙女姐姐的叫着，心中的妄念在烬中暗燃。

若这次骗了他，就没有下次了。

她从来就不是铁石心肠。但，世间万物，又何由得她乱来？她的香术能换来沈家的名垂千古，那是她父兄叔伯一生所尽力为之的东西……

或者，就是见着爱人去死。

“阿棠，你会留下么？”

这双眼睛，是她无论伤害过多少次都会重又望回来的。卷符里，苏嘉屿被勒得生疼，像雪白的藕被紧紧拴着。小时候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他姐姐走了。如今在梦里，面对心爱的人，他什么也不记得了，还是要经历类似的事。

还是会被抛弃，被骗，被扔在这里吗？

她们明明都答应过他，不会走的。

“你失忆了，但不是小孩子。这样，于谁而言都没意义。”沈语棠忍腔，对着空空的山风道，“别做伤害自己的事，你好好的，醒过来。”

“对不起……”

被囚禁于此，她不愿。

没什么悬念，似一片轻轻飘落的枯叶，她朝上官逸使了眼色，便转过身去。

落日最后一道华光闪过，她周围升起白雾，顺着脚踝慢慢散开。一点，一点，与满地的枯叶愈来愈远。卷符那边的景玄也腾空而起，与潮湿的地面越来越远。

沈语棠最后朝那儿往了一眼。

“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