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春嘴上说着不指望,却还是把暖炉套子放在心口。
直到那日,她去送菜,陈宅却不如往常,四处的灯都亮着,宅内嘈杂声一片。
“陈江天!她才那么小,你可知廉耻为何物!整日同姓沈的厮混,怎么不见你也学些文人的风骨!” 她听见了夫人的声音。
“到底是吸我江家血的蚂蝗!上不得台面,改不了勾栏瓦舍的习气!平日叫你资助学子,给乞丐施粥,一个子儿都舍不得,欺侮女子倒是大笔大笔地砸银子!猪狗不如的畜生!!!”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夫人带着丫鬟,气冲冲地掀开门,像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
她鬓发散乱,脸颊高肿,不屑于藏起眼里的愤怒。
她的好那么分明,恨也那么恣意。
钱春急忙交了手里的菜,蹑手蹑脚地跟上夫人。
“是你啊。”合庆巷不远处,夫人发现了她:“钱春,对吗?”
人见到了,钱春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嗫嚅地叫了句“陈夫人”。
“别叫我陈夫人,那姓陈的不过是我父亲心善养在家里的干儿!我姓江,江如蓝,春来江水绿如蓝,你晓得这句诗吗?”夫人问她。
她不晓得。
夫人边说话边扶正发髻,问她近几日过得怎么样。
这回她晓得了,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日子。
日子就是那么过,丈夫还是赌博,找不到她藏起来的钱,常常打她。儿子渐渐长大了,有样学样,有天趁她不在,把小秀压在灶台边用烧火棍打。
好在手里有了钱,也能顾住肚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
江如蓝看着钱春,她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压不倒,只要根还在,就能活。蓦然,她发现她们是一样的,她心里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既然如此”,夫人语气平淡地对她说:“不如杀了他。”宛若平地惊雷。
“什么?”钱春惊讶地问。
“没了他,你娘俩的日子反而更好过了,不是吗?”江如蓝说。
江如蓝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冷汗却从钱春的头上流下来。很快她发现,这些汗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流下的,更多是因为兴奋,一眼望到头的后半辈子突然明亮起来。
“别担心”,江如蓝说:“你要是愿意,我会帮你想好办法,解决后顾之忧。”
她们手拉着手说了很多。
钱春说她的难处,说她童养媳的日子,说她身上的疤。江如蓝说陈江天一个养子,却被父亲托付整个陈家,说她遭遇的不公,说她如今寄人篱下。
“那个畜生”,江如蓝说:“新纳的妾才那么小,糟蹋了年轻的姑娘。”
钱春听着她说话,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时和这个被糟蹋的姑娘一样大。她贫瘠到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
天渐渐亮了,江如蓝告别,告诉她下次想见自己在侧门学布谷鸟叫,往那座于她而言意味着不公的陈宅去;钱春也离开,回到了她痛恨无比的家里。
晌午她补觉时又做了梦,梦里小秀在一旁支着脸笑,江如蓝在拉着她的手,夸她饭做的香,夸她补衣裳的针眼密,夸她活儿干得好。看啊,她钱春做的所有事,都是有价值的,只是她的丈夫脑子里只有赌博和□□那些破事。
钱春惊醒过来。
那晚,她在侧门学布谷鸟叫,学着夫人的口吻,平静地对门里的人说:“我要杀了他。”
如蓝的动作很快,她托人给钱春一小包药,告诉她这药服下去会像发热病一样,不过几个时辰人就没了。她托话给钱春,说官府也打点好了,人死后宅子会过继到她的儿子名下,由钱春代管。
那晚,钱春难得煮了稠米粥,她的畜生丈夫二话不说,一如往常,吃光了所有的稠米粥,一口没分给别人,仿佛这是他应得的。
等到她在厨房洗碗时,儿子跑过来说:“娘!娘!爹发热了!”
等到她收拾完院子时,儿子跑过来说:“娘!娘!爹没气了!”
钱春的心从来没有那么松快过,压着她半辈子的大山,没声没响地倒下了。她急着想去找如蓝,却觉得现在去不合适,在院里转了片刻才跑进里屋。
可她看到儿子剥光了小秀的衣服,用板凳腿挤她的肚子,抽她的皮肉,抽得见血。
“死东西!”钱春一把拉过儿子,扇了他一巴掌,给小秀套上衣裳:“活像你那个死鬼爹!”
她儿子瘫坐在地上哭起来,哇哇地叫唤,一会儿说娘对他不好,一会儿说小秀是个痨死鬼,生下来就欠钱家的,一会儿说爹也是混蛋,粥他只偷喝了一口。
可钱春没心情听他哭,自然也不知道他喝了一口粥。因为小秀身下见血了。
“娘”,小秀脸色发白,颤抖着问:“我有了,是吗?”
啪!钱春又扇了儿子一巴掌,连带着自己的愤怒一起。她取了钱,都是她自个儿起早贪黑挣的钱,光明正大地带小秀找大夫看病。
丈夫出殡那天没什么人来,钱春忍不住地去找如蓝,却见陈宅空了。
“人呢?”她拉住过路的人问。
“儿子中举被外派,早走了。”
“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个声响?”她问。
“谁知道呢,宅子都搬光了,管事的才说。也许是上任走得急吧。”
钱春恍惚地回家,日子还是那样过下去。
她儿子吃了粥,但份量小,活了下来,只是身子不好,被一场风寒带走了。好在后面律法改了,房契也能归在女子名下,没惹出多大麻烦。
小秀到底年轻,滑胎后好生将养,吃饱了饭,长得越发壮实,家里家外的活儿都包揽下来。
她自己呢,攒了些银子,搬到了合庆巷,想离如蓝生活过的地方近一些,又想起这宅子对如蓝来说,也不是个好去处,精挑细选,落户在巷尾。她渐渐老了,为避免外人的风言风语,和小秀商量后领养了一个孩子。她悉心教导他,听了一位秀才的话,希望他长成君子。
君子是什么样的,钱春不知道,可她打心底希望这个孩子像如蓝那样。如蓝在她心里就是君子。
她等啊等,等如蓝的消息。她等到了,可消息是,如蓝埋骨沉尸三十年。
可怜泥下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