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归是向着林晚的。
在她们走之前,江叙白先一步离开,没被两人发觉。
倒是江父看到了他,却还在生着闷气,把全当他是空气。不曾想江叙白根本没有理会他,一言不发上了楼,江父不禁冷哼一声。
卧室的温度较高,江叙白脱掉了风衣外套,只余留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他的心很乱。
江叙白想过徐行乖有个不幸的童年,父母离异、少年的性格以及从江父江母口中偶然听过一嘴的传闻,都昭示着少年的童年绝不算幸福、甚至悲惨。
然而,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江叙白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绝不是用“不幸”一次可以简单概括的。
那是一段惨烈的经历。
以至于江叙白现在不过窥得一二,都觉得触目惊心。
他不敢想,他的行乖、他的少年、他的一一,他那是那么小,是怎样熬过那两年的。
少年一个人熬过了暗如黑夜的两年,一个人将当年的经历埋藏地底。
心脏一抽一抽地跳动。
第一次。
他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共情一个人的过往。
卧室的隔音很好,听不见春晚的背景音和江父江母的交谈声。直到视频来电的提示音响起,打破了一屋的寂静。
屏幕中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下颚线分外明显,矜贵又性感。
暖白色的灯光为他渡上光辉,徐行乖视线上衣,看到他微垂的眼皮上的一枚小痣,淡淡的,并不明显。
一个可能性极低的念头爬上心头,徐行乖指尖动了动,犹豫着发问:“江叙白,你在不开心吗?”
今天是除夕,你怎么不开心了?
这么久了,他还是习惯直呼男人的大名,某种程度上,这个称呼在他心里成了亲密的代表。
出乎意料地,江叙白并未否认:“一一……”
“我在心疼……”
徐行乖凑近了镜头,那张漂亮无暇的脸被放得极大,像是在担忧,像是在心疼。刚洗完澡,他穿的是柔软的睡衣,动作间,领口扯开了一点,甚至能看到精壮的胸膛。
“一一……”江叙白再次开口。
他扯了扯唇角,两千多千米的距离和网线让他的声音变得飘忽失真,“我第一次知道你独自和徐建元相处了两年。”
他闭上眼,仿佛看到了小孩身上的累累伤痕,隔着时空,隔着记忆。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痛呢,会不会伤心呢,甚至会不会……想着一了百了呢。
他想起徐行乖手上的那一道划痕,这么久了已经淡的不太明显。他当时就有猜测,现在这个猜测得到验证——以最不好的方式。
他以为这样就不痛了。
却不知道只是又添加了一道伤痕。
A市冬日常年不下雨,此时罕见地下起了毛毛雨,没有任何征兆,扑灭了邻家燃放的烟火。它划过玻璃窗,带过一片湿痕。
在最热闹温馨的除夕夜谈论这个显然不是什么好话题,但徐行乖丝毫不介意,除夕在他眼里和平常的一天别无二样。
他不愿意再提起那段过去,但是想想对方是江叙白,又好像能够接受了。
他只是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只是想活着……”
只有活着,他才能找回妈妈。
只有活着,才能有人爱他。
小徐行乖怀揣着这个念头,即便被徐建元打了也不吭声,他以为他乖乖的,妈妈就会回来接他了。
但是没有。
伤得最重的那次,小徐行乖终于明白,妈妈不会回来了,妈妈不要他了。那个时候徐建元已经受不了他治病的高昂花销,一分钱也不肯付,医院可怜他,留了他几天。
最后他自己要求出院了。
徐建元赌得走火入魔,欠了一屁股债,在赌友的蛊惑下买了一份据传超高赔付的保险,想要把这个累赘的儿子提现。
最后因为骗保被拒,他和保险公司的人打了一架,捅伤了对方,被判了十年。
被所有人遗弃的小徐行乖终于在警方的几经周折下找到了妈妈,他跟着妈妈回了家,但那又不是他的家。
知道的人都可怜他。
少年稍加润色,尽量让这段经历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他说话时的语气平淡,没有起伏,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谈论着一个别人的故事。
“没事的,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你看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转了个圈,展示他的完好无损。
只有江叙白知道,睡衣之下的后背是怎样的伤痕累累。
转完圈,徐行乖重新凑到了屏幕前,笑了笑,竟有几分释怀。
而且,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无害。
那份保单其实是我给徐建元看到的。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特地把这个重要又不重要的信息隐瞒了下来。
就这样吧。
再心疼我一点。
江叙白只想好好抱一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