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的老夫人，点头睁眼，心里感慨：不愧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即使门庭一年不如一年，该有的礼节还是有的，本以为会收到冷遇，结果却是她小人之心了。

一路的水路陆路，将这位老人折腾的身子骨都快散架了。但这趟京城之行，她不得不来。念及此，老夫人坐直了身子，由一旁的柔儿给她将满头的珠翠戴好。

人陆续下来后，晏羽对着长辈恭敬地作揖，“侄儿给伯母问安，您舟车劳顿了多日，侄儿未亲自去祁县相迎，实属晚辈的不是。”

老夫人多年没上京了，穿着一身深绿的簇新衣衫，走上前拍了拍晏羽的手，体谅地说：“你在朝为官，哪能说离京便离京，能来城门口相迎，老身自知晓你们几个后辈的心意了。”

晏温氏身旁站着一个青葱婉约的小娘子，虽非高门显户，但下马车时由丫鬟相扶的一举一动，姿态万千，见到长者，上前行礼的身姿婆娑如杨柳，声音清甜：“见过晏大表哥。”

晏羽客气道：“想必这位便是黄表妹吧。”

晏温氏叹了声气：“这便是你那短命小姑的独女。”

晏家小女和离后，一人拖着病殃殃的身子，还有一个女儿要喂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好冒着被几个叔叔婶婶责罚的大不韪，心里忐忐忑忑回了娘家。谁承想，她这个大哥心疼极了小妹，哪顾得上责骂，赶紧叫了医人救治，可惜，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女儿，母不在，父不管。

他们这当舅舅舅母的，哪能真不管妹妹的孤女。晏温氏此次进京，也是存了给黄柔找个好婆家的心思。

简单的寒暄完，马车便朝着东府晏家扬尘而去。

晏家一众下人规规矩矩候在正堂，柳夫人早已对众人耳提面命，今日一早便会有贵客临门，都手脚麻利点，再出差错，她绝不会姑息。

因着来的是长辈，晏家的几个晚辈也一大早被叫了起来。晏庭出门路过秦琉屋时，犹豫是否要叫醒她，想着她昨夜偷偷温书到了半夜，叫醒她的想法只好作罢。

日上三竿的时候，秦琉隐约听见外面人声鼎沸，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打开窗，吵嚷的热闹声似洪涛涌了进来。春芽打水来给娘子洗漱，秦琉水润的一张小脸，茫然望着外面。

“春芽，外面怎么了？”

春芽端起水去外面倒掉，边走边回道：“听说老晏家来人了，哦，就是祁县老家的亲戚。前院可热闹了，一大家子人都去迎接了。”

一大家子人……

秦琉颔首，沉默在妆台前由落霜给她挽发，铜镜里映出一张落寞的小脸。

他们一群姓晏的在一起嘘寒问暖，互诉衷肠，该是团团圆圆。秦琉就不讨没趣地过去了，吃完早膳独自在院里看书。

院里突兀地响起春芽斥责的声音，“你手脚怎么生的这么笨？活该一辈子没出息！”

一个小婢女跪在地上哽咽求饶，连声求娘子开恩：“我不是故意的，郎君若是知道了，不会将我赶出府吧。”前日她已是知道了六郎君处置下人的威风，这木雕应还未雕完，半成品看着似个画眉鸟，还未上色便被她一台墨汁淋了上去，生生染成了漆黑的邪祟。

秦琉放下书，从躺椅上起身，把她俩叫到跟前。

“何时这般惊慌？竟吓得我们春芽破口骂人了。”

春芽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哀其不幸，拿起染得乌黑的木雕举到娘子眼前，“这婢子趁着主子不在，一个粗人也妄想学文人提笔写字，偏又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货，哆哆嗦嗦，打翻了砚台，将放在书案上的木雕染成了这般，六郎君的墨那都是皇上赏的，质地上乘，墨汁黑中透亮，洗是洗不掉了。”

这木雕不过是六叔拿来平心静气，涵养耐心的玩物罢了，不过染成这般确实可惜。

秦琉盯着手中的木雕出神，须臾后开口，“行了，你们各自忙手中的活吧。”又看向跪着的那个丫鬟，问她：“你是不是叫秋霞？”

婢子抬头：“回小娘子，娘子记性真好，奴婢名叫秋霞。”

“你虽为奴，但有颗上进的心，以后若想练字，便来找我，我给你笔墨纸砚。”

婢子感激涕零：“多谢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