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舟先确认他没受伤,才去解那两只鼓囊囊的网兜。
第一只兜倒出来,哗啦啦滚了一甲板的龙虾。八只,大的三四斤,小的也有两斤多。深红色的壳,钳子粗壮,在甲板上横冲直撞。
贺霆舟拎起一只掂了掂。
“不错。”
“不错什么?好东西在后面。”
林海把第二只网兜的隔层打开。
两只锦绣龙虾被单独裹着。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摆在甲板上。
阳光照上去的瞬间,贺霆舟的动作停了。
那两只龙虾的甲壳在日光下简直炸裂了。
靛蓝色的底色深邃如夜空,上面的橙红和金黄纹路在光线下流动,像岩浆在蓝色冰面上蔓延。钳子的关节处还有一圈一圈的白色环纹,精细得像是工匠用游丝雕出来的。
两只龙虾并排摆在灰色的铁甲板上,跟两件艺术品似的。
贺霆舟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品种?”
“锦绣龙虾。变异的。”
“变异?”
“就是基因突变,壳的颜色跟普通的不一样。这种花色的,几万只里面才出一只。”
贺霆舟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背甲。龙虾挥了一下钳子,他躲了。
“值多少?”
“说不准。但肯定比普通龙虾贵几十倍。”
林海把两只锦绣龙虾放进事先灌了海水的木桶里。
“这两只不能卖给普通渠道。得找对买家。”
他一边说,一边把其余八只普通龙虾也分开装桶。
十只龙虾加上之前的六只,总共十六只。普通的按市价卖,保底也有好几百。
但那两只锦绣龙虾——
林海蹲在桶边上,看着水里那两团蓝色的身影慢慢游动。
前世他听说过,南洋那边有钱人喜欢收藏这种颜色罕见的龙虾。不是拿来吃的,是养在鱼缸里观赏的。一只卖几千上万块都有。
当然,那是几十年后的行情。现在嘛……
“系统,这两只锦绣龙虾在当前市场条件下的最优出手方式是什么?”
【分析中……】
【建议:此类稀有观赏性海产品在国内市场尚无成熟定价体系。但在外宾接待和涉外活动场景中,具有极高的展示和礼品价值。】
【建议宿主关注近期省级以上的涉外接待活动。】
涉外接待?
林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记得周特派员上次提过,省外贸局最近在忙一个什么大活。跟外面来人做生意有关。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
“贺大队长。”
贺霆舟正在驾驶舱里检查仪表盘。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省里要接待什么重要的客人?”
贺霆舟的手在仪表盘上停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贺霆舟转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林海太熟了——“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最近省里确实有个大活动?”
“你没说过。”
“哦,那是我打算说还没来得及说。”
林海把桶搬到阴凉处,走到驾驶舱门口。
贺霆舟靠在舵把上。
“省里下个月要接待一批外面来的商人。具体什么来头我不清楚,但公社那边接到了通知,要求配合做好后勤保障。”
“后勤保障包括什么?”
“住宿、交通、餐饮。”
“餐饮?”
“对。来人基本上都是海边来的,吃海鲜长大的。省里那帮人头疼得很,怕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丢面子。”
林海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省里接待外面来的商人,需要顶级海鲜撑场面。
而他手里,恰好有两只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三只的锦绣龙虾。
这他妈不是瞌睡送枕头吗?
“贺大队长。”
“嗯。”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周特派员?”
“你想……”
“我想给省里送份大礼。”
林海指了指阴凉处那两只桶。
“就那两只花里胡哨的大龙虾。”
贺霆舟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林海的眼睛亮得厉害。
“意味着我林海的名字,要从这个村子,传到省城去了。”
贺霆舟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林海的脸——被海风吹得有点黑了,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
跟一年前比,这小子的野心大了何止十倍。
但奇怪的是,贺霆舟不觉得反感。
“回去再说。先过龙门坎。”
他发动引擎,破浪号调头。
过龙门坎的窗口期已经接近尾声了。贺霆舟卡着最后五分钟,一口气冲了过去。
比来的时候颠得更厉害。林海抱着两只木桶蹲在船舱里,护崽似的。
“稳点稳点!别把我的龙虾颠死了!”
“我在开船,不是在颠勺!”
“那你开稳点啊!”
贺霆舟没理他。
十五斤重的破浪号舵把被他攥出了手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林海说“我的名字要传到省城去”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这小子胆子真大”。
而是——
“我得帮他。”
不是公务。
不是因为战友情谊,不是因为领导安排。
就是单纯的,想帮他。
想看他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破浪号越过龙门坎最后一道碎浪,驶入了平稳的海域。
夕阳挂在西边天际,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林海从船舱里探出头,手里还护着那两只桶。
“安全了?”
“安全了。”
“太好了!”林海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长出一口气。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桶里的两只锦绣龙虾。
蓝色的甲壳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紫光,美得不像话。
“老伙计们,别死啊。”
他对着龙虾说。
“你们可是我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