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魔都某私人医院。

午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南方的初春依旧带着冬季余留的凛意，寒风与冷雨催促着神色匆匆的行人忙不迭地加快了脚步。

透明的玻璃窗上缭绕起奶白色的雾气。

陆知舟偏过额头，眼神漫无目的地掠向窗外，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人流汇成无数拥挤的黑点，聚拢了又散开。

很少会有医生将诊所开在十八层的写字楼里。

可秦之清是个例外。

他在三个月前成为了陆知舟的私人医生。

每周一次的问诊，准点准时，从无间断，而他的病人也十分听话，几乎对医生提出的要求无有不应。

除了不爱吃各色药片与病情本身的容易反复外，以秦之清挑剔的个性看来，这个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的少年怎么也该算得上一位“称职”的病人。

“这一周的感觉怎么样？”

他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放在陆知舟的手边，抛出寻常的提问。

“药片还是很苦，总是就着蜂蜜水吞，让我觉得蜂蜜水也变苦了很多。”

“嗯，下回可以试一试柚子茶。”

秦之清继续问：“晚上还会失眠吗？”

陆知舟小口地抿着水，眼睫微垂着，他的睫毛长长的，落下几绺淡色的阴影。

“偶尔会。”

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开口。

“可能是经常做梦，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到底是人清醒着熬到深夜，还是做了个短暂的、却不太好的梦。”

漆黑到不见五指的长夜，他总是一个人醒来，昏沉地陷在枕头里。万籁俱寂的世界中，陆知舟好像孤身漂流在独木舟上，没有终点，没有方向。

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在他身上分辨不清。

“是什么样的梦，还是梦到之前……在釜山的时候吗？”

秦之清的语调显得颇为克制。

他再清楚不过，面前的少年是电竞圈里最炙手可热的顶尖选手，尽管要形容得再恳切一些的话，也许描述应当限定为“曾经是”。

“嗯，差不多。”

陆知舟向后靠在椅背上。

“空旷的比赛馆里，会突然响起震耳的欢呼声。”

那些习以为常的梦境已经能够平静地叙述出来，同几个月前相比，他试图不再作无用功地挣扎。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秦医生。更多的时候，我会梦见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训练的场景。”

他抿了抿嘴唇。

“那不算是噩梦吧。”

秦之清轻笑了一声，略点了点下颔。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减轻了一些，你最近的情况稳定了不少。”

“那么——”

陆知舟有点迫不及待。

“我可以重新恢复训练了吗？”

他几乎没等到对方说完便问了出来。

事实上，这是今天他最想问的问题。

陆知舟有近乎半年的时间没再登陆过英雄联盟的游戏界面，这对任何一个职业选手而言，都是令人扼腕的痛楚。但医生列出的那些繁琐的禁忌事项里，头一条便是这个。

他没有拒绝的选项。

他还想要继续自己的职业生涯。

尽管已经注定了荆棘丛生，坎坷非常。

陆知舟修长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毫无规则地敲着桌沿边缘，下意识的紧张情绪在悄然蔓延，像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秦之清将这幅画面收入眼底，没有答话。

他侧首看向陆知舟的眼神，对方的眼睛里藏着太过复杂的情绪，让他一时难以判断，那是悸动、渴望还是爱恨同生的执着。

思考了很久，直至玻璃窗上的白色雾气消散。

秦之清叹了一口气。

像某种注定了结局的征兆。

“可以，但要慢慢来，也许会有点难，不过我相信你可以克服。”

“不会比现在更难了。”

然后，秦医生第一次看见陆知舟噙起嘴角。

哪怕那只是个寡淡的、细微的弧度，还不能称之为笑容，可已经是这个略显阴郁的少年人罕有的愉悦了。

确凿无疑的愉悦神色。

这让秦之清一下子怀疑起刚才的回答是否草率了些。更不知那是否是正确的答案，还是更幽沉的深渊。

*

陆知舟走进KE战队俱乐部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破晓的天光摇曳在暮云之上，泛出落日余晖的橘黄色光影。

巨大的LED屏幕里正直播着LPL春季赛的比赛。

东部第一KE战队对上西部第一OTT战队，是周日晚上的焦点对局，也是季后赛前的最后一场常规赛。这场强强对话决定着常规赛头名的归属，自然吸引了大量的LPL玩家在线观看。

此时，两支战队在龙坑处激战正酣。

双方相持不下，打得难舍难分、互有来回。

“小舟，你来了。”

陆知舟的肩膀被人拍了拍，耳畔传来战队经理邱风的声音。

“风哥，好久不见。”

他收回投向直播屏幕的目光，转身和邱风走进会议室。

而背后的这波团战，最终KE以3换5赢下，辅助泰坦的先手一钩，配合着AD厄斐琉斯的大招输出，直接瞬秒了对方C位，之后队伍顺势斩杀大龙，经济瞬间领先对面五千块。

这场比赛已经失去了胜负的悬念。

“小舟，这么久没见你，我们心里都很担心你，当时世界赛结束一回国，你就说要搬出俱乐部自己住，当时你腰痛复发，治疗是最重要的事，确实是一点都耽误不得。”

邱风流露出十分关心的神色，率先张口。

“现在怎么样，身体都恢复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