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第一次见到孤月,是在月亮的背面。那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她追踪一道陨虚的能量痕迹,从星庭一路追到月球。能量痕迹消失在这里,她以为陨虚藏在这片黑暗里。
她举起星星权杖,杖尖亮起蓝白色的光。光柱扫过月面,照亮了一片荒芜的环形山。什么都没有。
“你找错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
她猛地转身,权杖横在胸前。月光下站着一个人,银灰色的衣袍垂落到月面,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有暗光流动。他的眼睛是霜蓝色的,像两颗冰冻的星,深得看不见底。他右手握着一根权杖,月白色的杖身,顶端镶嵌着一颗暗银色的宝石。
启明盯着他。“你是陨虚?”
“月族。孤月。”
“月亮上怎么会有月族?”
他看着她。“月亮上为什么不能有月族?”
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里,月亮只是一颗卫星,荒芜、死寂、没有生命。但眼前这个人,分明是活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追陨虚。”
“陨虚不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陨虚来了,我会第一个知道。”
启明收起权杖,但警惕没有放松。“那陨虚在哪里?”
孤月看着远方,看着那颗蓝白色的星。“在星庭。”
启明没有走。她留在月亮上,不是孤月留她,是她自己不想走。因为她在月亮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陨虚的能量痕迹,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月亮深处长出来的。她想查清楚。
孤月没有赶她。她来,他在;她走,他不送。她说话,他听;她沉默,他也沉默。两个人可以很久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天晚上,月亮上空出现了星尘雨。不是流星,是陨虚边缘飘来的星尘碎片,在大气层中燃烧,拖出长长的尾焰。它们五颜六色的,蓝的、紫的、金的、银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整桶星光。
启明站在月亮最高的山脊上,仰头看着那些星尘。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孤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你没见过星尘雨?”
“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的。”她指着天空。“你看那颗金色的,像不像天狼星的光?”
孤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颗金色的星尘划过天际,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像。”他说。
“还有那颗紫色的——”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你不看星尘,看我干什么?”
孤月看着她。“星尘天天有。你,不常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星尘。但她的耳朵红了。
孤月看见了。他没有说。他只是继续看着她。
星尘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们站在月亮最高的山脊上,谁都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他的手很近。他没有碰她,她也没有碰他。但他们都感觉到了——那种“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会不一样”的感觉。
星尘雨结束的时候,启明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赶我走。”
孤月沉默了一会儿。“我赶过你吗?”
“没有。”
“那就不用谢。”
她笑了。那是她在月亮上,第一次真心笑。
孤月带她去看月族的森林。
不是她平时看见的那些——灰色的平原、死寂的环形山、无尽的黑暗。他带她去的地方,是月亮背面,人类永远看不见的那一面。那里有一片银色的森林,不是真正的树,是月尘凝结成的晶体,在星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它们高高低低的,有的像松树,有的像柳树,有的像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像风铃。
启明站在森林边缘,张大了嘴。“这是什么?”
“月族的墓地。”
她愣住了。“墓地?”
“每一颗死去的月族星灵,都会变成一棵树。他们的光,留在晶体里。他们的记忆,留在风里。”
启明走进森林,轻轻触碰一棵树。晶体冰凉,但有一种微微的震颤,像心跳。
“他们还活着?”
“不是活着。是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古老的种族,比她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孤月站在她身后。“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外人。”
她回头看他。“为什么带我来?”
他看着她。“因为你想看。”
她低下头。“我想看的东西很多。你都带我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能带的,都带。”
她笑了。“那我想去看月亮的另一边。”
“那边什么都没有。”
“那我也想看。”
他看着她。“好。”
月亮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启明站在那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有点害怕,但她没有说。
孤月站在她旁边。他伸出手,月亮权杖的杖尖亮起一点光。不大,但足够照亮他们两个人。
“怕黑?”他问。
“不怕。”
“你抖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的在抖。“……有一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权杖往她那边移了一点,让光更近。
“陨虚那边,比这里黑一万倍。”他说。“你追着它跑了三个月,没怕过。”
“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怕也没用。”
他看着她。“现在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霜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权杖的光,是别的。
“现在有你在。”她轻声说。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凉的,稳的,像月光凝成的。她没有抽开。两个人站在黑暗中,手握着手。只有权杖顶端那一小团光,照亮他们的脸。
过了很久,她说:“孤月。”
“嗯。”
“你有没有怕过?”
他想了很久。“有。”
“怕什么?”
“怕你发现。”
“发现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她一直知道。他怕她发现他在利用她,他怕她发现他接近她是为了星庭的情报,他怕她发现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但她没有发现。因为她不想发现。
那天是月族的望日——满月之夜,月族最盛大的节日。孤月没有告诉她,他只是说:“今晚来月亮。”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