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顾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绿色小门。利昂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楼梯口，正在给那丛鸢尾花浇水，用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小锡壶。他依然穿着便装，深棕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毫无阴霾，在午后的阳光下，灿烂得让顾希心跳漏了一拍。

“你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正好，我带了点‘违禁品’。”

所谓“违禁品”，是两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黑巧克力，和一小瓶珍贵的鲜牛奶。他把牛奶倒进带来的小锅里，用一个小小的酒精炉加热，然后掰碎巧克力放进去。很快，一股浓郁甜蜜的香气弥漫在屋顶，与花草的清香混合，营造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安逸。

他们分享那一小锅热巧克力，味道粗糙却无比香浓。利昂谈起音乐，谈起他“母亲”教他认五线谱的趣事，谈起慕尼黑宫廷花园里夏季的音乐会。他的描述如此生动，让顾希几乎能听见那些早已消失在战火中的旋律。

“你会拉小提琴？”顾希想起他提过。

“嗯，水平仅限于不把猫吓跑。”利昂笑着，耳尖有些微红，“很久没碰了。不过……如果你不嫌弃噪音污染的话，下次我可以带来。”

这个“下次”的约定，让顾希心里微微一动。他们之间，开始有了越来越多指向未来的、细微的承诺。

那次之后，屋顶的午后相会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利昂总能带来些小惊喜：有时是几颗珍贵的水果糖，有时是一本边缘磨毛了的旧诗集，他会用他温和悦耳的声音念上一两段。他们聊天文地理，聊艺术史上无伤大雅的争议，聊一切与战争、军队、政治无关的事情。顾希的法语在他的耐心纠正和鼓励下进步神速，而利昂则对她的东方背景和艺术见解表现出真诚的好奇。

在一个微风徐徐的傍晚，他们待到很晚，为了看星星。巴黎实施灯火管制，城市的轮廓沉入黑暗，反而让星空前所未有的清晰璀璨。

利昂沉默地仰望着星空，侧脸的线条在星辉下显得异常柔和，也异常寂寥。过了很久，他忽然轻声说：

“顾希，你相信星星有名字吗？不是天文学家起的那种，而是……属于某个人的，私密的称呼。”

顾希转头看他。他依然望着星空，眼神深远

“比如，”他抬起手指，指向北方一颗明亮的星，“我小时候，给我妹妹指那颗星，说那是‘守护星’。我骗她说，只要诚心向它许愿，它就会守护你最重要的人。”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怀念和苦涩，“她很相信，每次我出门，都会偷偷对着它许愿，让我平安回家。”

这是顾希第一次听他如此直接、如此深情地提起家人。他的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后来呢？”她轻声问。

利昂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夜风拂过，带着凉意。

“后来……她没能等到我的‘守护星’真的显灵。”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疾病带走了她。很突然。那之后，我再也没能对着那颗星许出愿望。”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顾希。星光落进他碧蓝的眼眸，仿佛洒下了一片碎钻，也照出了那之下深不见底的哀伤。“但是看到你，顾希，”他的声音更轻了，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也许命运拿走一些东西，是为了让你在以后，遇到更值得守护的光。”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蕴含的情感浓烈到让空气都凝滞了。那不是轻浮的告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微弱希冀的倾述。他在对她展露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伤疤。

顾希的心脏被一种酸楚而汹涌的情绪攥紧了。她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利昂似乎也没期待回答。他重新抬起头，望向星空，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