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小窗透进巴黎清冷的晨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顾希坐在床边,一夜未眠让她眼眶酸涩,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但比身体疲惫更甚的,是脑海里那场无法停止的、混乱的复盘。
她闭上眼,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涌现——
他手臂的力量。结实,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在他怀里那短短的几秒,她曾有过一瞬完全失重的眩晕,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某种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与这个危险世界之间的脆弱距离,被轻易打破了。
他身上的气息。冷冽的烟草,清淡的须后水,还有一丝属于深秋夜晚的寒意。这气息与利昂那里阳光般的皂角气息不同。它复杂,更……具有侵入性,仿佛带着他本人的印记,强势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他墨绿色的眼睛。在那样近的距离下,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深处细微的纹路。那里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在那一刻),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专注和……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他为什么那样做?为了宣示主权?为了警告利昂?还是……有哪怕一丝一毫,是因为“在意”?
“在意”。这个词让顾希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更强烈的自我厌恶。她怎么会用这个词去想那个男人?那个党卫军少校,那个用冰冷话语将她定义为“随便”的人,那个将她父亲牵扯进危险阴谋的阴影人物。
可是……记忆不受控制地向前翻涌。
第一次见面,他从梯子上接住她。那时他眼中也有审视,但手臂稳健。他眼神似乎是讥讽,却又帮她轻易驱散了找麻烦的士兵。“德国之夜”的放映室,漫长而紧张的几个小时,他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机油泼洒时,他眼中罕见的、没有冰封的复杂情绪……仿佛穿透了她。那一刻,她在他眼里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同类?一个同样被某种巨大而无形的命运裹挟、在黑暗中艰难前行的孤独灵魂?
“我真是疯了……” 顾希将脸埋进手掌,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她竟然在为一个纳粹军官寻找“人性”的痕迹,甚至为那偶尔流露的、或许根本不存在(或者别有用心)的“理解”而心跳失序。
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因为她身处绝对弱势,因为他掌握着她的部分生杀大权(至少是情报上的),所以不自觉地对施压者产生了扭曲的依赖和好感?
还是说,仅仅是“危险”本身的吸引力?迪特·赫尔斯特伦本身就是一团行走的、优雅而致命的黑色火焰。靠近他会灼伤,会毁灭,但那光和热本身,对在战争阴云和流亡恐惧中冰冷了太久的她来说,有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致命的诱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