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机舱内，室外的空气让余顾精神抖擞，他自然而然回想起马可谦昨天下午跟他打的电话，当时他脑子转不了那么快，此刻却不由得生出些许疑虑。

马可谦为什么会向他告密？

每每在姜世杰家聚会，马可谦都是一个半透明人的存在，其他人都不怎么在意他，连多多都没接触过他，余顾除了为姜黎筹备生日的事，也不怎么跟他交流。

那么马可谦在他跟姜世杰的对峙中，究竟更偏向哪一方？

要是和家人关系正常的小孩，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但对于马可谦，余顾还真拿不准。而且，马可谦说——姜黎把姜世杰可能在进行资金转移的事告诉他。是真是假也难以辩驳。

两个相互反驳的“小人”在余顾头顶吵得不可开交，暂且难分高下，余顾便把它们都打飞，拦下一辆出租车。

在他要碰到车门时，另一辆出租车的司机探出头喊道：“兄弟，搭我的，我车便宜！”

只见那位司机眉粗脸方，满面肃杀之气，任谁看了多少都得怀疑他是不是来拐人。

然而余顾不知是在乎钱还是近日被折磨得神经紊乱了，竟真就过去上了他的车。

司机大哥是一个身材健壮的年轻男人，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融入黑夜的背影更显魁梧，奇怪的是，余顾未感到半分危险性。

“兄弟，去哪儿？”大哥一开口，余顾更不害怕了，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全感，也太憨厚了吧，跟那逼人的气质可谓是呈平角反差。

“啊，那个……”余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其实也没想过要去哪，为了不让司机耐心磨尽，他问：“请问，能去听松阁吗？”

“听松阁？”大哥如见怪胎地扭过头，“听松阁晚上不开，去那干哈？”

“离这儿也不远吧？”余顾被大哥冒犯的目光弄得不太舒服，做好了拉门下车的准备，“还是说你觉得亏……”

“没没，去就去吧！”大哥重新坐好，扣上安全带，掰正歪掉的后视镜，透过镜面又投给余顾一剂凝视，“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害的。”

“？？？”余顾下意识把包塞到他跟车门间的缝隙，里面可有薛临澈给他的数千大钞呢。

大哥设好导航就开车出发，他试图打破僵硬气氛，问道：“兄弟，你哪儿来的？”

“浙江”两个字刚到嘴边，余顾又给咽回去，人身在外，还是不要随便透露自己的信息为妙，何况是他这种情况，于是他说自己是从广东来的。

“广东？”大哥好像很疑惑，随即明白了什么，干笑了下，“那你会秀粤语吧？”

余顾龇牙哼气地捶了自己大腿一下，“虽然我……住在广东，但是个土生土长的……四川人。”最后三个字他特意用蹩脚的四川话说的。

“真的？”大哥笑得更开心了，“那你教我四川话。”

“我累了，想眯会儿。”余顾靠在车窗上装死，而且他确实有点困意了。

没眯多久，他腿上的手机在昏暗中发出了亮光，显示来电页面，是薛临澈打来的。

手机铃跟震动到现在还没开，大哥不知道余顾在看什么，打趣般问：“你不说累了？不睡教我……”

“嗯，到了。”余顾的问候打断了大哥的话，大哥瞬间闭口，车内除了轻微的暖气声，就剩他略带干涩的嗓音，“她知道了？”

“顾姐担心你，就到酒店去找你，结果跟我碰上了。”薛临澈的尾音打了个颤，忙解释道，“我想着快点帮你搬东西，才……”

余顾对薛临澈为什么还去他住的地方一点不在意，他像只被抽光气的气球，怯怯问道：“那……盛姐说了什么？”

薛临澈迟疑了，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她……她说的也是气话，没什么的。”

“这样。”余顾大概能想象出盛璟曦恨铁不成钢又雷霆震怒咒骂他的画面了，“那辞希呢？”

“顾姐也挺担心你的，她知道了还把我揍了一顿。”薛临澈故意“嘶”了一声。

“真对不起。”余顾向夹角处侧过身，背脊微微驼着，“等我回去再跟她们负荆请罪。”

薛临澈听出他的愧疚，正要安慰几句，余顾赶在前面说：“对了，你没联系过马可谦吧？”

“啊？这个还没有。”

余顾顿时松了口气，“没有就好，你自己的境况也要时刻注意，大义灭亲在……”他睨了眼前座，“他做的出来，我们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往最坏的方面想，你别打草惊蛇，当然也没必要再装了。”

“我知道了，”薛临澈说，“你一定要小心，但凡遇到什么事就联系我。”

“嗯，你也顾着点自己。”余顾最后提醒一回，就挂断了电话，恰好听松阁也到了。

隔着两层玻璃余顾压根看不清，对司机说：“不好意思，我就是过来看看这里的环境，请等我一下。”他想开门下车去看，但门还是锁住的状态。

“别下去，就在车上看。”司机把车往前开了段距离，降下余顾身旁的窗，“外面没什么好看的，据说里面别有洞天，反正是权贵才会来的地儿，咱们也不懂。”

如司机所说，余顾真不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举起手机，对着门口拍照，只见屏幕内装着一条比寻常胡同高出数倍的长墙，里面还透着隐约的灯光，传统风格的门口简约单，与周遭的监控器并不显突兀，余顾联想到里面的景致，觉得那扇门根本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悬在那上头的乌木牌匾颜色沉黯，仿佛吸尽了夜色，上书“听松阁”。

余顾拍完照片，在地图软件上研究了番路线，就问司机这附近有没有酒店，司机便又把他送到离听松阁仅五公里远的酒店。

“谢谢师傅，多少钱？”到酒店付款时，余顾打算听取薛临澈的建议，拉开背包准备掏纸币。

谁知司机大哥随口抛出句：“七元。”

“多少？”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的余顾讪讪地伸回手，他怀疑自己困迷糊了。

不应该啊，上回他跟姜黎打一趟三公里的车，费用都贵到他险些心梗而亡。

但他眼前这位绝世好司机很是执着：“七元。”

“行。”余顾虽然懵逼，但此番正如他意，最后还是掏手机付款的。

“兄弟。”在余顾要伸出脚下车时，司机伸手递过来一张名片。

“好，有缘会再照顾你生意的。”余顾接过名片。

这位好心司机名叫罗佳诚。

直到余顾走进酒店，罗佳诚的车还停在原处，他降着车窗四处张望，确认了什么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对方：“怎么样？”

罗佳诚：“已经送到酒店了，目前没什么可疑的人。”

对方：“那就好，你守着他，别让他有什么危险就行，别提到我。”

“明白。”罗佳诚漆黑的眸子在冷夜中晃动着，道：“他刚才去了下听松阁。”

“姜家的谁要去那儿吗？”

“那明天让他们一早在那里埋伏？”

“嗯。”对方停了下，又说：“再让人留意下凌梦茹，别让她知道了。”

将一切交代清楚，对方便挂断，罗佳诚摸摸裤兜，想抽根烟，这时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在对面的路边挥手，他闭上车窗，直接驰车走了。

遇害、停职、得知姜黎被拘谨的消息，接着连夜坐两个小时的飞机，再是跑了十多公里，还有不到三小时天就要亮了，余顾怎么想都会惊掉下巴——这所有的事发生下来，居然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

惊讶之余，他此刻真的心疼自己，真不想不明白这十几天到底在忙些什么，一堆堆破事挤在他身体里，想无数只寄生虫操控着他往前跑，不管前面是什么，只顾着跑，一刻都停不下来。

带着这些感想，余顾穿过走廊，滴开自己的房间——又是酒店，站在门口时，余顾有种时空穿越的感觉，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真实还是幻境。

但目前没空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余顾边脱下外套，边计划着明天的事。

秦昭华大概下午两点会前往听松阁，余顾为了解更多信息还特意下微博浏览秦昭华的个人动态，她几乎所有的动态都是在分享个人生活，而绝大部分都是在周五下午发的。

除此之外，他又查找了秦昭华经常出没的其他地方，所幸离听松阁都不远。

余顾上床前订了个上午的闹钟，他这次过来姜世杰肯定会有所预料，也就自然会打探他的消息。那么正午过一点再出发是最佳时机，在此之前，余顾不打算出酒店。

躺下之后，他强迫自己入睡，身体已然疲惫到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闭上眼睛，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叫“静心苑”的地方。

姜黎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敢想，不敢想象姜黎受到了怎样的迫害，变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穿着淡薄的病服，腕上印着束缚带的深痕……

求求你，求你不要出事。

余顾心中祈祷着，坠饰在他掌中，每一处棱角都陷进皮肤里，但他不肯松手。

余顾闭上眼睛，默默数着时间——距离下午两点，还剩不到十个小时。

只有不到十个小时，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他要带姜黎回去。

后来，余顾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上午叫醒他的并不是十点钟的闹钟，而是马可谦的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