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那是假证。”凌梦茹不耐烦地说，“关键是，姜世杰让它变成合法的了。而且，静心苑背景极深，这种‘家庭内部事务’，外人就插不了手，姜世杰是铁了心的，法律上很难找出破绽。”

余顾的头如同裂了般，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这怎么可能？那姜黎他怎么会……”

凌梦茹：“你到底在说什么？”

“……”

凌梦茹似乎听出来余顾想说什么了，她回答道：“姜世杰在社会上地位和关系不容小觑，这种事情肯定做得到，就算最近那么多事公安在找他，他也很有可能执法贿赂。”

余顾滞留在胸口的气泄了出来，在那一刻，他所有的底气都随之消散，像一直在充气膨胀的气球，再也承受不住炸开了。

“反正我就知道这些，这种‘合法医疗’，我们也没办法阻止。”

余顾没有回答，他的语言系统仿佛崩溃了，环绕不散的耳鸣镇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梦茹那边好像和谁说了些什么，而后道：“事情就是这样，你别鲁莽行事，当然我也没必要帮姜黎，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吧，我还有会要开，再见。”

“……”

通话结束了。

凌梦茹也帮不了他。

谁能来帮帮他呢？

余顾咬紧牙，一拳头重重砸到墙上，砸得骨肉生疼，但唤回了他的清醒，他继而又不要命地砸了好几下，洁白的墙壁被染上斑驳的血红，他没有停手，任皮肤溃烂，任神经麻木，不知多久才停下。

看着触目惊心的手背，他反思凌梦茹的话，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

————————

“也就是说，姜世杰早就把姜黎关着了。”余顾向盛璟曦、顾辞希和薛临澈讨论时如是道，“那么至少这两天里，临澈你收到的消息根本不是姜黎的。”

薛临澈托着腮，满脸的烦躁，“可能，在十四号那天，姑妈就开始对我有疑心了。”

“那现在怎么办？”顾辞希只是单纯地表达她的忧虑，发生在余顾身上的事越来越大，已经不能像他俩在大学时那样只要互相陪伴就能度过难关了。

余顾的脸色愈发地不好，她每每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免遍布着心疼，也有身为朋友没法帮到他的无力感。

“根本不打紧。”从余顾滔滔不绝讲述此次将四人聚在咖啡厅的目的起就抱臂沉思的盛璟曦开口。

其余三人都把放到她身上，她还是那般冷静自若，好像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使她害怕，不过余顾还是细微地捕捉到她掐住胳膊的手指。

盛璟曦说：“姜世杰显然失心疯了，现在那么多案子压到他头上，他应付不过来外部的力量，只能……”

“所以呢？”余顾打断她无甚作用的客观分析，他按耐住从椅子上窜起来的冲动，桌下被黑色手套遮住的手还牢牢攥着，没让别人发现。

盛璟曦蓦地语塞了，她酝酿了下，才说：“你要知道，他这么做，其实还出于逼你停手的目的，姜黎……”她向来把姜世杰不太会对姜黎动手当作是借口，此刻遭到了不留情面的揭露。

余顾等不到她给自己一个答案了，正起脸色，带着义无反顾的果断说：“我要去北京。”

迎面而来的是无声的愣怔，三人的眼珠子都快粘在余顾身上了，是顾辞希率先开口：“这怎么行？”

随即薛临澈也跟着附和：“你去北京，不正中了他的圈套了？”

“就是，你在浙江都被他折磨成这副样子，北京不更是……”

而余顾的神情十分坚决，坚决到都带着些不能被常人理解的疯感，特别是当他说道：“就是要顺着他的意，不然他会继续折磨我让我更加凄惨，现在我工作都被他搞没了，每天只能躲在酒店苟延残喘，事事都得提心吊胆搞得我他妈快疯了！”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算是吼出来的，惹得其他桌的顾客都扭头看他，好在他们是坐在室外，主理人没来制止他。

三人说不出话，余顾加重了手上的力度，透过手套都能在掌心上刮出火辣辣的疼，他努力沉下一口气，语气变得平静：“反正我得去一趟，连公安局都没法制止他，我就更要去了。”

这话无意间预判并堵住了盛璟曦的说辞，她张开的嘴又立马闭上，但很快又找到能对抗余顾的话：“你明明知道，姜世杰现在精神有些失控，你觉得就凭你，有几分能耐对付他？”

余顾绷着张脸，依旧不为动容。

盛璟曦冷笑了声，“行，吃了亏还长不了教训的，你是觉得我有义务帮你吗？还是觉得我一定能保住你的命？”

“你别生气，他就是有些激动了，没事。”顾辞希眼看情形不对，劝过盛璟曦又轻轻碰了下余顾，“你别傻乎乎的意气用事，这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我没有说着玩，你也不用护着我什么。”余顾面无表情地甩出这一句，穿透眼镜的是他眸子里能灼得人心里发虚的冷光。

盛璟曦握住杯身的手在上面渐渐收紧，顺着它的弧度打滑，里边的咖啡在猝不及防的移动中被荡出来。

“阿璟。”顾辞希忙抽纸给盛璟曦擦手，“没烫着吧？”

“你再说一边。”盛璟曦只被余顾的话给刺激，毫不在意洒在手上的咖啡烫不烫，她瞪着余顾，极力忍住伸手呼他一巴掌的冲动。

薛临澈左看看盛璟曦又看看余顾，想劝谁都觉得太苍白尴尬，索性就说：“那让我去。”

三人又看向薛临澈，他在撞见盛璟曦的眼神时本能地往余顾边上挪了下，“嗯……目前来讲，除了报警也没别的办法，要不盛姐你也联系那边的警察，要再不行前辈也试一下？”

余盛二人无言。

薛临澈咬唇“嘶”了声，“但是，很有可能结果还是一样的，所以说，我去一趟北京？”他在二人之间来回转动眼珠，等着他们的回复。

“你进得去吗？”余顾不带感情地说，“静心苑被严防死守，你好端端的突然过去，谁不疑心？何况你已经失去他们信任了。”

“可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能有点希望了。”顾辞希说时低头往桌下瞥去，发现余顾浅色的裤子上沾着淡淡的血渍，但她没有说。

“所以我要过去。”余顾再次义正言辞道。

盛璟曦甩了一下手，咖啡杯哐当一声被推了出去，“你过去你过去你过去，你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是吧？真的到了北京还能怎么着？跟姜世杰讨价还价？”

顾辞希和薛临澈被她吓了一跳，只有余顾面不改色，他直起背脊，可嗓音却破碎不堪：“董事长，如果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法律，我等不下去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下，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了，“或许你还是不同意，对不起，我必须试一试，现在也只有姜家的那些人最有可能镇住姜世杰了。”

桌前的空气在那之后凝固了莫约有一分钟，将之外的一切动静都阻隔，四人各自抱着怎样的想法，彼此都琢磨不透。

“你到底……”盛璟曦一经张口，周围的喧嚣重新射向他们，好像比一分钟前更加嘈杂，她低下头，像是在问自己般，“认不认的请现实的情况？”

“……”

“姜黎现在……我们真的没办法做到两全，至少姜世杰不至于让他死吧……”说时，盛璟曦就后悔了，她对上余顾的眼睛，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慌张。

连顾辞希薛临澈都震惊了，他们知道是情境所逼，他们的上司也不可避免地会失策，没想到盛璟曦会说出这种话。

三人都以为余顾会动怒骂人，而他并没有，他望了一眼远方与山相连的天边，云淡风轻地顾左右而言他：“董事长似乎，没了以前的那份勇敢了，好像也变得小心翼翼了。”

盛璟曦扩大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这个世界突然朝着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那该怎么办呢？”余顾收回目光，落在盛璟曦身上，“十多年前，那个独自逃出山村的小女孩，她怎么办呢？”

顾辞希见盛璟曦的肩膀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默默抚着她的背。

“可是，”薛临澈这时说话了，“要是姜家那些人插手，先不说凌梦茹会怎么样，就连前辈你想要为已故的父母报仇也……”他没有把话说完，怕余顾受不住崩溃。

余顾沉默了片刻，“我没有办法，我爸妈，再怎么样也回不来了，可是姜黎他还活着。”

三人都怔怔看着余顾，他就像一座石像安静地坐在褪了色的夕阳里，身上带着无可奈何的忧伤，又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不知在看向哪里，在想些什么，只听他说：“我怎么也不能换回他们的命了，但是，我想要留住，至少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