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这种带走露破绽的管不着,主要是各种证件什么的,还有多多也要带走。
姜黎找出他跟余顾的全部证件还有余顾昨天藏在四处的小礼物,尽数放进余顾的小背包里,随手拎到背上就准备好走。
门把手拧到一半,上面轻微的冰凉触感盖过了他皮肤上的温热。
小顾感冒了,要不还是塞一件衣服吧。
他于是又翻开衣柜打算找件卫衣啥的,凌晨出门时太过慌忙,有好几件衣服都是胡乱堆在里面的,柜门被拉卡时,一件外衣沿倾斜的衣服堆滑落下来,他眼疾手快从衣摆处抓住它。
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小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掉出来,砸在地上作出细微的动静。
姜黎把外衣甩回柜子,把那个小玩意捡起,正反面翻转着打量。
这是……微型定位器!
咚咚咚!
薛临澈在房外敲门:“表哥,我可以进去吗?”
姜黎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回神去开门。
“还没好吗?”薛临澈踏进房间后,见姜黎脸色不对,“怎么了吗?”
手里的微型定位器似有千吨重量,姜黎费劲地抬起手把它亮给薛临澈看,“你看这个。”
“嗯?这什……”一道雷电划过薛临澈的脑门上,“该不会是?”他和表哥对视,都不言而喻地想到什么。
姜黎折回衣柜前,把另边的门也打开,一件件扯下挂着的衣服检查,薛临澈也帮他从反方向开始检查。
一通翻找下来,二人的心脏都被根根无形的细绳勒住,又仿佛是被无形的手按进那座只有一条鱼的水缸。
除了贴身的衣服,几乎每一件衣物上都装有极小极不易被发现的定位器,有的在暗袋夹层里,有的在衣领内侧,还有的在袖口被翻折挡住的内衬和纽扣挂件的背面……
毋庸置疑,这些肯定是那几个家政做的。
在姜黎心里,原本刚给姜世杰和慕仁慧罩上的滤镜轰然破碎一地,分裂成成千上万根玻璃毛刺,但凡微风一刮就会钻进他的每一寸毛孔,且会不断往里面侵入。
源自深处而抓挠不到的刺痛让他清醒了点,他垂眸看去,好像看到无数的丝线由那些毛刺延展而出,把他禁锢在了这个地方。
他现在不能跟余顾一起走了。
顾辞希和盛璟曦陪了一会儿余顾后就回她们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了,他独自留在薛临澈的房间。
门外发出“滴”的声音时他瞬间松开窗沿,走过去。
姜黎推开门,雷厉风行地扑进来,狗狗不得入内酒店,薛临澈在楼下守她没上来。
“姜……”余顾连第二个字都没说出口,满脸懵逼地被姜黎扯下外套,头顶冒出来三个问号。
姜黎检查了那些容易藏东西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异物,又翻开余顾内搭的领子、袖口、外裤口袋,同样也没发现他担心出现的东西。
离开宅子的监控范围后,他在路边检查了遍自己身上,同样找到了定位器,后来仔细想想衣柜里的衣服大部分也是他的装着定位器,余顾的并不多见。
故而他也明白了姜世杰他们的用意,那种计划的合理性更大了。
“怎么了?身上有什么东西吗?”余顾心细如发,立马从姜黎的行为中检索出警告信息,“是不是……追踪器?”
姜黎没回答,拿出余顾的手机,但又不知道怎么检查就塞回去,把外套重新披到余顾身上,这才注意到眼前血色淡薄的面容,心顿时一抽一抽地疼,连带泪腺也备受刺激,为了不让余顾再看到他脆弱的时刻,紧紧抱住他,下巴绕到了他的肩后。
“诶?”余顾回抱住姜黎,像安抚多多那样安抚他。
这次姜黎憋情绪憋成功了,没多久后松开余顾,把包扒下来,垂首不知该用怎样的方式跟余顾说他的想法。
身前倔强地不肯放任着哭的姜黎眼眶红红的,看得余顾会心一笑,用玩笑的方式安慰道:“你怎么了到底?以前不知道你也是个爱哭包,还好意思调侃我。”
这句玩笑话让姜黎放松了那么两秒,不过随即又踌躇不安起来。
余顾敛起今天的第一抹笑容,受到情绪感染,难免也惶惶然,“有事就告诉我。”
姜黎叹了口气,把背包递给余顾,却紧紧扣住对方的手不放,“小顾。”
余顾屏住了呼吸。
“我现在……”姜黎眸光闪烁,让人看得怕随时都可能掉出眼泪,他瞥向墙角处,犹豫地动了动嘴,“可能,不能和你一起离开。”
“凭什么?”余顾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你听我讲。”姜黎绷紧下巴,思考该如何把自己的想法清楚地告诉余顾才能让他接受,“姜世杰在我们的衣服上安了定位器。”
“就因为这个?”余顾听得有些迷茫。
姜黎在他手背上搓,边思索边说:“先听我讲嘛。很明显,姜世杰是一开始就怀疑你的,你想想那几次试探你失忆的事?”
余顾顺着姜黎的话回忆那几回令他或多或少都不舒服的询问。
“现在,虽然不知道临澈跟我们告密是不是真心,你都得赶紧离开这里,因为姜世杰他们已经意识到。”姜黎字句清晰坚定道,“如果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走了的话,他肯定知道这件事已经彻底暴露,尤其还会明白我打一开始就是站在你这边,那他们的注意力肯定就全都用来追捕我们了。”
“……”余顾闭上了眼睛,两颚的肌肉被他紧咬的牙关挤得些许鼓起。
姜黎越说越没勇气看他,眸中焦点逐渐虚晃,“我甚至怀疑他还会利用手机基站……总之,要是现在跟你走反而会成为你的累赘。要是我留下,反而能让姜世杰觉得这事还能控制,至少能给你多一点行动的余地。”
“那你自己呢?”余顾抬开眼睑,眼白出已泛起血丝。
这句质问把姜黎定住了。
从宅子回酒店的车程都是薛临澈在驾驶,他坐在副驾出神,满脑子都在进行两种思想的斗争——到底是跟余顾一起走,还是暂时先留下来?
眼下这种状况,做任何一种决定都不是完美答案,都有错,他原先想时刻守在身边至少还能保护小顾,可除此之外他能带来的就都是祸害,且小顾要做的事情会让他陷入一种极度尴尬痛苦的境地,只能隔离于局外忍受着撕心裂肺又爱莫能助。
他会疯的。
而要是他留下来,能减少一半的痛苦,至少能更直观地提醒自己姜世杰究竟做出多么令人发指的事情,哪怕是自己的父亲,哪怕仍会受到所谓“道德”的谴责,但那份罪恶是真切存在的,不至于会偏袒、会自我洗脑。
更重要的是……
姜黎终于还是直视了余顾,两只手都握着他,“我留下来,也能留意姜世杰的动作,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或者……弱点,也好给你们传递消息啊。”
余顾冷笑了声,在他看来姜黎继续留在姜世杰的眼皮子底下无异于傍身虎边,“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安危啊?”
“……小顾。”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在这边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
“你不是不跟我分开吗?你不是要继续跟我在一起吗?”余顾向旁处底下头,抽出一只手抹掉浸得瞳孔酸涩的眼泪,“我不同意。”
有人在敲门,这恰好给了二人缓冲的机会,姜黎颤巍地放开余顾,转身去开门。
顾辞希和盛璟曦一看姜黎这模样就基本判断出他跟余顾现在有争执,况且从房间里扑面而来气氛明显刺激到了女人的第六感。
进门,果然看到背对她们抹脸的余顾。
“顾宝?”顾辞希上前去安慰他。
盛璟曦看着姜黎,神色写着“怎么回事”,姜黎便把事情原委告知她。
余顾这边,被顾辞希安慰下来,加之他自知不该哭鼻子拖延时间,很快就用麻木止住情绪。
“小余。”盛璟曦走过来,“我们现在就走。”
顾辞希替余顾问道:“那姜黎呢?”
盛璟曦干脆地跟余顾说:“好歹他也是姜世杰的儿子,不管怎么说姜世杰不至于对他动手。”
顾辞希担忧地看了看余顾,余顾正盯着门边局促的姜黎。
“而且姜黎留下来确实对我们的行动有益。”盛璟曦继续说,“对他自己也有益。”
余顾十分不解地向她投出一剂眼神,而盛璟曦对自己的说法特别确信:“比起跟姜世杰待在一起,目前这段时间跟你在他反而容易情绪失控,他需要一个安放情绪的时间。”
“……”
“再说,姜黎留不了多长时间,马上要开学了,他过几日也得过去的。”盛璟曦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我也相信,姜黎能应付得了的。”
顾辞希见余顾态度的转变已浮于外表,也劝道:“顾宝,虎毒不食子,姜黎也很聪明,会没事的。”
两个人轮流劝解下,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余顾肉里,他体内的乱成混沌的力量不停地在撞击、嘶喊。
可是他没有办法。
并不是说她们和姜黎就是对的,谁都无法在两难时做出绝对正确的抉择,只是现实逼得他无路可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巨大的无力和绝望感从四面八方朝他逼仄而来,要不是留住了挂念他真的宁愿就地死/了。
三个人站在不同的方位等待他的回复。
再反对就属实是连累大家了。
余顾攥紧背包的背带,大步走到姜黎面前,一把拎住对方的衣领。
姜黎诧异。
他硬着脖子,瞪着姜黎放出狠话:“你要是敢出事的话,我就……”
“嗯。”姜黎宽大的手掌盖住他的拳头。
“……这辈子我都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