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守着门,连眼珠都吝啬的只露出一只,生怕把冷气放进屋冻着他家公子。
“你冻傻了么?还不速速进来,三更半夜的,难道要大公子出去请你不成?”
江还不是冻傻了,是心里有点莫名的兴奋,终于要见到周家的‘钱袋子’了么?
周家大公子的厢房比乡野屋舍围起的篱笆院还要大,房屋分内外室,有屏风隔断。外屋乍一看,东瓶西镜,桌椅花几,有钱人家应有的东西,这里一样不少,却因为过于宽敞,这点陈设填不满屋舍,反倒显出空荡和一丝说不上来的伶仃。
江还细看之下还发现奇怪之处,屋中本该成双成对的椅子,皆缺了一把,都是单数。
“你就在门边候着,不许把寒气带进寝房。”
迈进门槛就算进了屋,阿木像只护主的小狼狗,多一步也不给进。
江还只能在门槛边跪下,地上铺着青方砖,寒意透过薄衫沁来,但比起屋外和破道观,还是暖和许多的。
江还听着里头传来的声响,悄悄抬眼。
内室的烛台被点亮,显出一幅水墨屏风来,雪白鲛纱为底,以松烟墨点出一竹筏,一戴斗笠的渔翁,大片留白乃是江水茫茫,千山一色。
寥寥几笔,勾出一副独钓寒江雪的图。
阿木的身影转开,白茫茫的江雪上便映上一抹侧影。
因距离稍远,影子有些模糊,但男子鼻梁和下颌流畅的弧度依旧可见。他接过阿木递来的茶盏,仰颈饮下,喉骨滑动,江还的好奇心也像跟着他杯中水滑下喉咙,入了腹。
“大公子,咱们鸣珂院有一个麻烦不够,老夫人又送来一个。您心软,让她进屋,那就在外屋待着吧,冻不死就成,明儿我就把人送走。”阿木说到最后,抬高了声,江还仿佛看见少年隔着屏风,连影子都透着对她的嫌弃。
谢惜寒没有吱声,就是依照阿木的意思办了。
阿木收起茶盏,吹熄了灯,没有理会江还,兀自回自己的东耳房去了。
灯火一灭,内室瞬时黑茫茫一片。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江还借着窗外微薄月色,再看向内室,只能看见拔步床黑漆漆的轮廓。
江还又等了一会,内室寂静无声,谢惜寒应当已经睡下了。
江还自然也不会再傻傻跪着,她混迹市井多年,这样的一个夜晚对她来说稀松平常。哪怕这个小厮再厌恶她,她也不会委屈自己的。用谢无量的话来说,有便宜不占是大傻蛋。
内室烧着铜脚炉,她在外屋跪下的时候就看见了,内室还铺了地衣,自然比睡在青砖上舒服。
江还在黑暗中轻手轻脚的往内室爬,她对里头的环境并不熟悉,是以没敢离拔步床太近。等摸到身下的地衣,感受到暖意,她就停下来,而后往墙根挪,准备靠着墙角睡下,却不知无意间碰到了什么,那东西无声滑滚了一下,一个绒毯落了下来,恰盖在了江还手背上。
江还手触摸到,绒毯厚而柔暖,真是瞌睡来了,老天赏被褥。
江还把绒毯裹在身上,蜷身躺下。虽说还是挨了一天饿,但谢无量至少说对一点,到了周家,她今年冬天不至于冻死。
今夜安眠,今夜享,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江还阖眼前,想的是,等明早一醒来,她就把绒毯放回原处,然后规规矩矩的跪回外屋。天不亮,公鸡就打鸣了,公鸡一打鸣,她就醒了,一定比周家大公子醒得早……
然而,周家并没有养公鸡,吴家楼巷也都是高门大户,没有哪家清早会有公鸡打鸣。
江还一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挡光,晨曦竟已经照到她身上,斑斓的光彩在眼角跳跃,一对木轮正碾着那道光,缓慢的靠过来,停在了眼前。
江还回神,仓促间仰头,不期然的,对上一道视线。
周鸿柏与周傲安虽非一母,但眉眼还是有些相似的,谢惜寒与他们长得都不相像。
谢惜寒的皮肤薄白,衬得他一双眼眸乌黑深沉。清晨的光线柔和,晕在他面上,眉骨连着挺拔的鼻梁,他这般侧眸看过来,眼尾挑着光,整个人俊美而冷淡。
江还怔怔的端望着,阿木的脸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歪着映入眼帘,“你属老鼠的?会打洞啊?”
可能是太暖和了,竟睡到了天光大亮,江还尴尬的坐起身,绒毯也从身上滑落。
阿木气愤的数落:“这毯子是大公子盖在腿上挡风的,被你弄脏了,大公子今日用什么?”
江还这才留意到谢惜寒坐在木轮椅上,先前只听闻周家大公子病入膏肓,没成想他竟还不良于行。
见阿木要扯走毯子,鬼使神差的,江还紧紧的抓住了绒毯一角。
阿木凶道:“这是大公子的东西,你抢什么?”
“我……”这毯子盖在身上非常暖和,江还也是下意识的动作,不舍得放手,“妾,妾身会给大公子洗干净的。”
“谁要你洗?”阿木颇有些孩子气,摆出了拔河的气势,“放手!”
江还也坚持不放。
两人僵持之下,谢惜寒转了木轮椅,淡声道:“罢了,今日不出去便是。”
“大公子今日不出门,我却是要出去的,我现在就把你送走。”阿木气得丢了毯子,改拽江还手臂。
现在被送走,那岂不是一文钱也拿不到?
阿木手劲大,江还拗不过他,只管朝这院子主人磕头认错,“大公子,妾身知道错了,您饶过妾身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