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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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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佘粤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如果现在要一个孩子,是为了弥补之前那个失去的‘它’……” 她顿了顿,摇头,“那就不必。”

宋拂眼中的光微微黯淡。

“因为生命和生命,都是独立的。” 佘粤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仿佛超越伤痛,“没有一个新生命的存在,是要为另一个生命的失去‘负责’,或者成为它的‘替代’。那对新的生命不公平,对我们自己,也不尊重。”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孩子出生的唯一合理且正当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一个家庭,是否真正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准备。这个准备,包括相爱的父母,稳定的关系,共同的责任,以及对未来的共识。而不是因为愧疚,因为补偿,因为任何其他外在的原因。”

她说完,餐厅里一片寂静。烛火终于“噗”地一声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窗外的月光和庭院灯光透过玻璃流泻进来,柔和地照亮着两人的轮廓。

宋拂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听着她清晰而理智的话语。胸腔里那股因为提及往事而翻腾的痛楚和混乱,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更汹涌的情感。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比之前更爱这个女人了。

他表面上似乎无所不能,财富、地位、手腕,应有尽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时常有偏航的冲动,会被傲慢、控制欲、或者过去的阴影所左右。

而每一次,当他隐隐有偏离的迹象时,佘粤总能用她那种独特的、清醒而开放的气度和智识,四两拨千斤地将他拉回正轨。

她不需要声嘶力竭,不需要委屈求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剖析道理,就能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瞬间沉静下来,并为之深深着迷,甚至产生一种近乎战栗的敬服。

他喉结滚动,忽然伸出手,再次将佘粤紧紧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充满了感激、珍视,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宁。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佘粤,谢谢你。”

谢谢你的清醒,谢谢你的坦诚,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爱与责任。

佘粤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慢慢地,也抬起手臂,回抱住了他。两人在昏暗的餐厅里静静相拥,仿佛一起渡过了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良久,宋拂松开她,却依旧牵着她的手。他看着她,眼底有未散的红血丝,却亮得惊人:“想不想……去看看那间锁着的房间?”

佘粤微微讶异,随即点头。

宋拂牵着她的手,走上二楼,来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门锁是古典的黄铜样式。宋拂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把造型别致的黄铜钥匙递到她手里。

“你开。” 他说。

佘粤接过那把微凉的钥匙,手指有些颤抖,对准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线和窗外朦胧的月色照进来。能看出房间被布置过,墙面是柔和的浅鹅黄色,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小小的、原木质的婴儿床,上面空荡荡的,蒙着一层白布。旁边有一个同系列的矮柜,还有一个看起来舒适的单人沙发。房间很干净,一尘不染,却也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像个被时光凝固的标本。

佘粤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能想象,三年前,那个刚刚得知她怀孕、或许还怀着卑劣窃喜和更多复杂算计的男人,是以怎样的心情,布置了这间房。那时他以为能用孩子留住她,却不知道,他正在失去一切。

宋拂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三年前……你刚离开南京不久,我让人布置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是不是?一边准备着和别人结婚,一边……留着这样一间房。”

佘粤没有说话,轻轻握住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尖冰凉。

两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间布满尘埃般寂静希望的房间。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紧紧依偎。

最终,佘粤缓缓地将门重新关上。“咔哒”一声,再次落锁。但这一次,钥匙在她手里。

她转过身,面对宋拂,将钥匙放进他睡袍的口袋,然后轻轻抱住了他。

“都过去了。” 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而温柔,“宋拂,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家,也会有孩子,如果那是我们共同准备好的未来。但那是因为我们相爱,因为我们准备好了,而不是因为任何过去。”

宋拂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间,用力点头。

-

自佘粤在母亲节那晚被舒杳耳提面命了一番“原则问题”后,没过两天,宋拂那头也迎来了来自“上级领导”——远在香港的明蕙女士的“亲切关怀”。

那天上午阳光正好,宋拂在一处私密性极佳的老洋房会所里,与几位重要的海外基金合伙人进行非正式会晤。

气氛融洽,话题从全球经济趋势聊到新兴市场的艺术品投资潜力。宋拂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姿态闲适却思路清晰,偶尔抿一口手边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并未多饮。

他的私人手机在周获那里。第一通电话响起时,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二字,周获看了眼紧闭的会客室门,又看看那执拗响着的电话,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没接,等它自然挂断。他清楚,老板谈正事时最烦打扰,尤其这种家庭电话。

然而,明蕙女士显然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不到半小时,第二通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直接打到了宋拂的工作号码上——这个号码知道的人极少,且通常意味着有要紧事。

周获这下不敢再耽搁,轻手轻脚地敲了敲会客室的门,得到允许后进去,顶着几位投资人好奇的目光,将还在震动的手机快步送到宋拂手边,压低声音:“宋总,是老夫人的电话,打到工作号上了。”

宋拂正用流利的英语阐述着某个观点,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表情未变,对几位合伙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手机,起身走到面向花园的落地窗边,接起。

“妈。”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花园里绿意盎然,几株凌霄花缠绕着廊柱,嫩绿的新叶,橙红色的花苞。宋拂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拨弄着一片湿润的叶子。

电话那头传来明蕙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带着港普特有的腔调,语速不快,却有种无形的压力:“拂儿,工作这么忙?连妈妈的电话都没空接了?”

宋拂低低笑了一声。其实早上那通私人电话他看到了,但当时……真不是接电话的“好时机”。那时天刚蒙蒙亮,佘粤还在他怀里睡得迷糊,晨间的自然反应加上怀中温香软玉,他一时情动,难免“照顾”得细致了些。

两人正难舍难分,他被那电话铃声吵得心烦,看也没看就按掉了。此刻母亲第二通电话追到工作号上,他知道再不接,这位说风就是雨的母亲大人,搞不好真能立刻买张机票从香港杀回上海“视察”。

“怎么会?” 宋拂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意味,“正聆听母亲大人指示呢。早上在开车,没留意。”

明蕙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她岂是那么好糊弄的?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她清楚。不过,听着宋拂此刻声音里透出的那股明显不同于前几年死气沉沉的松快劲儿,甚至还有心情跟她打趣,明蕙心里那点因为他不接电话而冒起的小火苗,倒是瞬间熄了大半。儿子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少跟我贫嘴。” 明蕙语气缓和下来,“我从香港托人买了些上好的花胶和燕窝,已经寄到上海了,估计明天就能到。你记得让穆管家收好。”

宋拂从善如流:“谢谢妈。不过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这些。” 经过车祸那一劫,他如今比谁都惜命,复健锻炼一丝不苟,自觉状态正佳。

“谁说是给你的了?” 明蕙在电话那头嗔道,“我是给粤粤的!瞧她瘦的,得好好补补。你别光顾着自己,得多照顾人家姑娘。”

宋拂眼底笑意加深,指尖捻着凌霄花叶上的露水,凉丝丝的。“是,谨遵母亲懿旨。一定把您的心意,原封不动、加倍体贴地,照顾到粤粤身上。”

他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偏语气一本正经。明蕙在商场和豪门浸.淫半生,哪里听不出儿子话里的那点混不吝,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转入正题:“阿拂,你跟妈妈说老实话,你现在……是不是跟粤粤住一起了?”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用问。周获、陈绿,还有西郊别墅那位对宋拂忠心耿耿、对明蕙也一向“通风报信”的穆管家,哪个不是明蕙的“眼线”?宋拂和佘粤同进同出,俨然已是西郊别墅的男女主人,这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香港。

宋拂没直接回答,只是又轻笑了一声,指尖弹了弹沾湿的叶片,水珠溅落。他静静等着母亲的下文。以他对母亲的了解,重点在后面。

果然,明蕙听他不答,知道是默认了,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人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能放过?怕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拴在身边。可她想起儿子以前那些混账事,又想起佘粤那清清冷冷、却自有风骨的模样,心里不免担忧。

“阿拂,” 明蕙的声音严肃了些,带着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又碍于面子不好说得太直白,只能隐晦告诫,“妈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感情好。但是,凡事要有分寸,要懂得节制。就算……就算你自己身体好,也不能……不能天天缠着人家姑娘,要懂得体贴,知道吗?”

她想起上次去上海,在医院看到佘粤眼下那淡淡的青影,又听穆管家偶尔透露“先生和佘小姐似乎休息得比较晚”,心里更是坐实了猜测。这混小子,肯定是不知道收敛!

宋拂听着母亲这拐弯抹角的“关怀”,差点没笑出声。他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母亲一脸“恨铁不成钢”又不得不端着贵妇架子、努力组织语言提醒他“注意身体”的纠结模样。他憋着笑,没吭声,又拨弄了一下窗外的花枝。

明蕙没听到儿子应声,以为他没当回事,声音不由提高了些,带着点警告:“阿拂!妈妈跟你说正经的!人家粤粤还没正式进门呢!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账,不知道轻重!要是再敢胡来,让人家姑娘受委屈,当妈的第一个饶不了你!”

听到母亲搬出“以前”,宋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认真起来。他沉声应道:“妈,我有分寸。”

他当然有分寸。经过母亲节那晚的坦诚交谈,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佘粤的底线和坚持,也比任何人都更珍惜她、在乎她的感受和身体。

那些混账念头,早被他自己掐灭在萌芽状态了。现在的“缠”,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依赖和陪伴,至于身体上的“馋”……他自然有办法让她既享受,又不至劳累。这话却不好对母亲明说。

不过,应完这句,宋拂又有点哑然。他忽然想起陈绿私下八卦来的、关于父母当年的“风流韵事”——据说当年父亲宋时钦还没完全搞定外公家时,母亲明蕙也是不管不顾,顶着压力就跟了父亲,没多久就有了他。这“前科”……好像也不太“光荣”?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父亲去世后,母亲表面维持着贵妇的体面与骄矜,内里却消沉了好几年,也就是最近一两年,因为他和佘粤关系的缓和,才重新有了生气。要是此刻他拿父母的“旧事”来堵母亲的嘴,明蕙女士怕是真的要立刻买机票杀回上海,请他吃一顿“藤条焖猪肉”了。

宋拂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花园,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他微微眯起眼,对着电话那头的母亲,语气带着调侃的慵懒:“妈,您大老远从香港打电话过来,一连三通,就为了叮嘱我这点……‘小事’?”

“小事?” 明蕙一听他这轻飘飘、浑不在意的语气,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宋拂!你当这是小事?人家姑娘的清誉、身体,在你眼里是小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

“妈,妈,” 宋拂连忙打断母亲即将开始的训诫长篇,语气也正经了些,“我明白。真的明白。而且,佘粤的身体,我比谁都在乎。您放心。”

他顿了顿,难得放软了声音,对母亲歉疚且安抚:“早上的电话,是我没留意,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有用。明蕙听着儿子这难得低姿态的道歉,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她这个儿子,从小就骄傲,长大了更是说一不二,能让他低头认错,哪怕是这种无关痛痒的小错,实属难得。明蕙心里那点气,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儿子在乎的受用感。

“知道错就好。” 明蕙语气缓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笑意,“以后记得接电话,别让我担心。”

“是是是。” 宋拂从善如流地应着,眼看气氛回暖,危机解除,他眼珠一转,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容商量的“霸道”和明显的戏谑:

“不过妈,以后呢,您要找儿子谈心、送温暖、或者……进行‘健康教育’,咱能不能固定个时间?比如……上午十点以后?这大清晨、大晚上的,您儿子也是要休息,也是会有……‘重要私人事务’要处理的。您这电话突然一来,万一吓着您未来儿媳妇,或者坏了您儿子的‘好事’,那多不合适,您说是不是?”

“宋、拂!” 电话那头,明蕙显然被他这厚颜无耻、倒打一耙的言论惊呆了,随即是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定然是又气又羞,偏又拿这混账儿子没办法的憋屈模样。

宋拂低低地笑出了声,不等母亲再次爆发,迅速说了句“妈,我这儿还有客人,先挂了,礼物收到替粤粤谢谢您,下次带她回香港看您!”,然后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递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背景板的周获,转身走回会客区域,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尚未完全收起,对着几位等待的合伙人从容致歉:“抱歉,一点家事。我们继续?”

几位合伙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着表示理解。其中一位与他相熟的外商还打趣道:“宋,听起来是甜蜜的烦恼。”

宋拂端起酒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眼底却漾开一片真实的暖意。

窗外的凌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而关于“电话时间”的“新规”,宋拂觉得,很有必要今晚回去,跟那位可能还被蒙在鼓里的“未来儿媳妇”,好好“汇报”并“强调”一下。毕竟,维护和谐的“晨间”与“夜间”秩序,是双方共同的责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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