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粤没想到宋拂会主动提起这桩旧事,脸上更热,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宋拂却只是含笑看着她,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又说了几句闲话,小杨见他们确实要赶路,便不再多留,叮嘱再三,这才提着空篮子离开。临走时还说,“佘老师,宋先生,以后有空,带着孩子一起回来玩啊!” 这话说得佘粤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宋拂倒是眼底笑意更深,应了句“好”。
送走小杨,院门重新关上。佘粤脸上那点强装的自然瞬间褪去,她松开宋拂的手,转身就进了屋,脚步比平时快。
宋拂跟进去,看见佘粤正站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前,目光落在那沓不知何时被她拿过来放在桌上的现金上。五沓崭新的红色钞票,捆扎整齐。
佘粤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沓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下,侧过头,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看向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五万?”
宋拂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后靠。他知道她不高兴了,而且这不高兴,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他差点当面给钱让她尴尬。他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你知道小杨姐的老公开货车,跑长途,风里来雨里去,三个月,跑得好,不吃不喝,能挣到五万吗?” 佘粤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字字句句。
宋拂沉默。他确实不知道。他的世界里,五万可能只是一顿饭,一件衬衫,或者给下属的月度奖金。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对于小杨那样的家庭,五万意味着什么。
“你这五万块钱递出去,” 佘粤看着他,眼神清亮,直指核心,“对她来说,可能不是感谢,是负担,是压力,甚至……是一种侮辱。她会想,原来我对佘老师的好,在你们眼里,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原来我们这三年的邻里情分,值五万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你这一沓钱,轻飘飘的,却能把一段本来纯粹美好的关系,瞬间降格成一场冷冰冰的金钱交易。宋拂,不是所有的心意,都能用钱来表达,也不是所有的感谢,都需要用钱来量化。有时候,真诚的一句话,一个态度,比多少钱都珍贵。”
宋拂依旧沉默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长期以来形成的思维定式和处事习惯,让他第一时间选择了最“高效”、也最“有诚意”的方式。他习惯了用金钱和资源来摆平问题,表达重视。但现在,佘粤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那层自以为是的“理所当然”。
他想起她抽屉里那些没有嘴巴的画,想起那本画着红圈的日历。他给予她的物质从不吝啬,却唯独吝啬了真诚的沟通和尊重的姿态。如今,他差点把同样的错误,施加到一段对她而言珍贵纯粹的邻里关系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那沓红色的现金躺在桌子上,像个沉默且尴尬的证人。
就在这时,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周获探进头来,“宋总,车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老板和老板娘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大摞现金,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凝滞。
周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来得不是时候!这是……吵架了?因为钱?他下意识就想缩回去。
“周获。” 宋拂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周获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来:“宋总,佘小姐。”
宋拂的目光从那沓现金上移开,看向周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吩咐道,“这些钱,” 他指了指桌上,“你处理一下,以……佘粤的名义,捐给镇上的幼儿园,添点图书或者玩具。”
周获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是,宋总。”
他快步上前,拿起那沓钱,感觉有点烫手,又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吵架,是老板“改邪归正”了?
佘粤也没想到宋拂会这么处理,她看向他。宋拂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茫然或固执,只剩下一种沉静的柔和。
佘粤忽而笑了,那点不悦彻底散了。她看着周获手里那沓钱,忽然起了点促狭的心思,慢悠悠地对宋拂说,“宋总既然这么有钱,不如再多捐点?听说镇小学的操场也该修了。”
宋拂看着她眼中那点狡黠的光,知道她这是在打趣他,也是给他台阶下。他眼底漾开笑意,从善如流地对周获补充,“再加五十万,改善镇小学的基础设施。以佘粤女士的名义。”
“是!” 周获这次答得响亮,心里暗笑,老板娘一句话,老板这钱花得眼睛都不眨,还上赶着冠名。这驯夫之道,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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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彻底出院那天,是立夏。阳光已有了初夏的热烈,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院长亲自带着几位核心专家来送,主治医师更是眼眶微红,拉着宋拂的手再三叮嘱后续复健和复查事宜,言语间满是“医学奇迹”的赞叹与不舍——毕竟,能遇到一个如此配合、恢复力又如此惊人的“明星病人”,对医生而言也是难得的成就。
有趣的是,临别时,不是宋拂给主治医师送花,反倒是那位五十多岁、一向严肃的主任医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大束包装精美的向日葵,郑重地递给宋拂,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宋先生,祝您彻底康复,前程似锦,生活美满!这花……向阳而生,好寓意!”
宋拂明显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旁拎着简单行李袋的佘粤。
佘粤今天穿了件浅草绿的桑蚕丝连衣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开衫,长发松松编了个侧辫,清新得像是把初夏的生机都穿在了身上。
她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和一个电脑包,几乎就是她这大半年“驻扎”医院的全部家当。看到那束突兀的向日葵,她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笑意,静静地看着宋拂,仿佛在说:看,你也有今天。
宋拂接收到她眼中的戏谑,摸了摸鼻子,转回头,倒是很坦然地道了谢,接过那束金灿灿、几乎要把他脸都挡住的大花。
画面一时间有些喜感——身高腿长、气场强大的宋总,抱着一大捧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向日葵,旁边站着清丽脱俗、忍俊不禁的佘小姐。
院长和专家们寒暄着将两人送到VIP专用电梯口。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弥漫开向日葵略带青涩的阳光气息。
佘粤终于忍不住,侧头看着他,嘴角弯起,“宋总出院,收获颇丰啊。”
宋拂低头嗅了嗅怀里的花,一本正经,“嗯,医者仁心。看来我这病人做得还不错,连花都赚到了。” 他顿了顿,把花往佘粤那边送了送,“借花献佛,佘小姐,庆祝我们……都出院了。”
可不是“都出院了”么。宋拂这大半年是身体被困在医院,佘粤则是精神和生活节奏被牢牢绑定在了医院方圆几里之内。她本不是常用香水的人,但这半年,因为总出入医院,身上难免沾染消毒水味,她便养成了出门前喷一点清淡香水的习惯,仿佛对抗环境的小小仪式感。如今,这个习惯似乎也留了下来。
她的行李简单得过分。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日常用品和笔记本电脑,几乎没有私人物品。他送的那些价值连城的礼物——那枚从王冠上拆下的绿钻戒指,那枚镶嵌着碎表盘钻石的玫瑰胸针,还有那十块意义非凡的百达翡丽……都被她仔细收好,锁进了他在医院的私人保险柜里。此刻,她腕上只戴着一块圆形表盘、白金表链、设计极为素净优雅的百达翡丽,是那十块中的一块,也是看起来最日常的一款。
宋拂早就注意到了。上车后,他一边示意司机开往西郊,一边状似随意地拉过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间冰凉的金属表带,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怎么不戴戒指?还有那块绿宝石的,多衬你。”
佘粤由他把玩着自己的手,闻言,淡定地侧过头,清澈的眼眸看着他,反问,“宋总是想让我戴着那颗从维多利亚女王王冠上拆下来的绿钻,去菜市场买菜,还是戴着那枚碎钻玫瑰胸针,去工地看湿地修复进度?”
宋拂:“……”
他被噎得一时语塞。想想那画面,确实……不太协调。那颗绿钻和那枚胸针,美则美矣,但更适合出现在拍卖场、高级酒会或者需要镇场面的正式场合,而非她如今日常工作的场景。他送的时候,只想着把最好的、最有意义的给她,却忽略了合适与日常。
他心里悄悄记下:下次,一定要选点她口中“日常”的、能天天戴着不离身的东西。比如……对戒?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一热。
车子平稳驶入西郊别墅区,最终停在那座种满了和弦玫瑰的别墅前。暮春的玫瑰开到了尾声,但依然丰茂,粉白的花朵在立夏的阳光下散发着甜香。
这是佘粤第二次正式来到这里。第一次,是去年秋天,他邀她来看玫瑰,也是在那泳池边,他笨拙地为她做饭,两人关系有了破冰的迹象。如今再来,心境与身份都已截然不同。
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穆管家早已带着佣人等候在门口,看到宋拂下车,又看到紧随其后、被他自然牵着手下来的佘粤,老管家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天知道,老板单身这么多年,这别墅冷清得像个高级样品房,如今可算是有女主人要入住了!虽然还没正式名分,但看这架势,看老板那眼神,没跑了!
“先生,您回来了!佘小姐,欢迎欢迎!” 穆管家殷勤地迎上来,指挥人接过简单的行李。
佘粤对穆管家微笑颔首,态度温和有礼。她打量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目光扫过玄关、客厅,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正在脱外套的宋拂,眼眸里闪过狡黠的光,语气故作正经地问,“宋拂,我住哪个房间?”
走在前面的穆管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宋拂解袖扣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向佘粤。她站在初夏明亮的光线里,绿裙清新,眼神清澈,问出的话却像只小爪子,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明知故问。
他放下外套,一步步朝她走过去,直到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的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颇有些威胁的意味,“哪个房间?佘老师这是……在提醒我别墅房间太多,需要好好‘安排’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意有所指,“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佘粤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话弄得耳根一热,但脸上依旧强作镇定,甚至抬起眼,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继续“挑衅”,语气里带上一点点酸溜溜的调侃,“哦?那愚园路那套西班牙小洋房呢?宋总不回去看看?那儿……房间应该也挺多吧?”
她在说他和汪若棠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曾居住的婚房。她知道那房子现在早已空置,或许都处理了,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刺他一下,看他反应。
这种带着点小醋意、又分明不在意的别扭劲儿,让宋拂受用极了。
果然,宋拂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愉悦而放松。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微微鼓起、却强撑着不在意的脸颊,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吃醋了?” 他摇摇头,语气是纵容的无奈,“那房子早处理了。现在,我只有这里。”
他喜欢她这样。喜欢她不再是那个将所有情绪封在冰层下、让他摸不着猜不透的佘粤,喜欢她会用这种小女人的方式来表达在意,哪怕只是玩笑般的揶揄。这样的她,鲜活,生动,让他觉得真实,也让那段冰冷的过去,真正成为了过去。
客厅里,行李还没完全安置好,显得有些凌乱。但宋拂看着佘粤在阳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只觉得满室生辉。
他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穆管家可能还在附近,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低头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似在医院时的温柔克制,也不像在云南时的沉重缱绻,而是带着一种回到自己领地、尘埃落定后的愉悦与迫不及待,炽热而直接。
佘粤低呼一声,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猝不及防,手下意识地抵住他胸膛,却很快在他滚烫的唇舌攻势下软化下来,手臂悄悄环上了他的脖颈。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相拥亲吻的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玫瑰的甜香似乎更浓了。
然而,这旖旎的时刻并没持续多久。
“先生,佘小姐,午餐已经……” 穆管家安排好行李,想着来请示午餐,带着一脸“我懂但我必须出现”的纠结表情,推开了客厅虚掩的门。
他身后,还跟着抱着文件、一脸“我真的很不想来但老板召见”的周获,以及刚刚结束一个会议、被周获“拖下水”同样生无可恋的陈绿。
三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将客厅中央那对吻得难分难解的身影,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时间仿佛凝固了。
佘粤最先反应过来,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推开宋拂,瞬间从他怀里弹开,脸颊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拂怀里一空,温暖的触感消失,不悦地蹙起眉。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抬手抹了下嘴角,目光扫过门口石化般的三个人,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你们怎么这么没眼色”的谴责。
穆管家老脸一红,战术性咳嗽一声,目光飘向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仿佛突然对灯具的构造产生了浓厚兴趣。
周获抱着文件,身体僵直,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这个月奖金怕是要泡汤!不,今年的都悬了!他努力缩小存在感,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
陈绿则最快恢复“专业素养”,她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冷静地开口,“宋总,您要的汪郁辜项目最新进展报告,以及Chord第二季度财报分析,我已经带来了。另外,下午三点,与李董的视频会议需要您确认最终时间。”
她语气平稳,公事公办,完美地无视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和自家老板欲求不满的阴沉目光。
佘粤趁着陈绿说话的功夫,已经调整好呼吸,虽然脸上红晕未褪,但至少能抬起头了。她悄悄瞪了宋拂一眼,都怪他!
宋拂接收到她嗔怪的眼神,心里的那点不悦奇异地散了,反而有点想笑。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惯常的老板模样,对门口三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放书房吧。午餐半小时后。会议时间确认好发我。”
“是。” 三人如蒙大赦,迅速而安静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客厅的门。
门一关上,佘粤就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宋拂肩膀一下,羞恼道,“都怪你!”
宋拂低笑着,重新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声音里满是愉悦,“嗯,怪我。下次……我注意,锁门。”
佘粤:“……” 这是锁门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