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陆续出去了。周获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拂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长桌那端的汪郁辜,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获把门带上了。
宋拂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像在等人走远。他把左手袖口的扣子解开,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根褪了色的红绳。
汪郁辜看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端起身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抬起头,刚要开口说什么,宋拂的拳头已经上来了。
第一拳砸在颧骨上。汪郁辜连人带椅子往旁边倒,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他还没喊出来,第二拳就到了,打在嘴角上,血从下唇裂开,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在会议记录的白纸上洇开几个深红色的圆。
“宋拂,你他妈——疯了。”汪郁辜的声音沙哑,“就为了那个女——”
周获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汪郁辜,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宋拂。他没有立刻上去,只是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钟,短到身后的副总还没来得及探头。
那两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赵德富那批货,车库里的烟头,那句连他都说不出口的脏话。他的脚在地上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宋拂弯下腰,攥着汪郁辜的领口把他提起来,汪郁辜的后背撞在会议桌的边缘,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溢出来,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地淌。
汪郁辜的嘴角在流血,鼻梁上青了一块,眼睛眯着,看着宋拂。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脸的血和肿胀里看着有些瘆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在龇牙的狗,“宋拂,你等着,你他妈——为了那个女人打我——你知不知道——她就是个——”
宋拂的拳头又举起来了。周获这次上去了,不是拉,是挡。他侧身插在两个人之间,一只手按住宋拂的手臂,另一只手推着汪郁辜的肩膀,把他们隔开。
宋拂的手臂在他掌心里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拧一分就要断了。他看着汪郁辜,眼睛里的那团火还在烧,但没有再往前。
“宋总。”周获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实,像一只手按在烧红的锅盖上,不松不紧,刚好压住。
宋拂看了他一眼,眼神亮了一下就灭了。他把手放下来了,退后一步,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慢条斯理地扣好扣子。转过身走到衣架旁边,拿下西装外套穿上。
动作还是很从容,像一个人在更衣室里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他只系了一颗扣子,然后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放进口袋里。
“周获。”他声音很平静。
“在。”
“开车。去公安局。”
宋拂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疾不徐。
他走在光里,背影很直,肩很宽,西装外套没有皱,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刚刚用拳头砸过一个人的脸。除了他右手上还在渗着血的指节。
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血,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翻什么东西。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周获跟在后面,站在他旁边,电梯壁是镜面的,照出两个人面无表情的脸。
车子从地下车库驶出来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照在他右手那几道破了皮的指节上。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周获。”
“在。”
“你刚才拉我了。”
周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影响不好。”
宋拂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淮海路的法国梧桐在窗外一棵一棵地往后跑,绿叶在风里翻着。
车子停在公安局门口。宋拂推门下车,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走了进去。
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西装革履,领带系得整整齐齐,手上带着血,指节破了皮。
目光在宋拂脸上停了两秒,又在手上停了两秒,又回到脸上。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大概是没见过这种人,穿着定制西装来自首的,手上有血,脸上没有表情,站在那里像来签合同的。
“我打人了。”宋拂说。声音很平,像在说“我来报个税”。
民警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在哪打的?”
“外滩,XX大厦,会议室。”
“对方是谁?”
“汪郁辜。汪氏航运的。”
民警的笔又停了一下。他看了看宋拂的脸,又看了看他手背上的伤,低下头在笔录本上写了几个字。“为什么打人?”
宋拂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桌面上那盏旧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私人恩怨。”他说。
民警没有再问了。他大概见过很多种来自首的人,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满嘴酒气,有的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但像这样坐在这里、像谈生意一样说“打了人”“私人恩怨”的,大概不多。
然后是赔偿的事,周获已经联系了汪郁辜的助理,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对方报了一个数,宋拂没有还价。
周获站在门口。他靠着门框,看着宋拂坐在那把铁椅子上,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一个医生给他包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长长的在他身后摇曳着。
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拂从来没有这样过。七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他打人。他以为他不会。他以为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连生气都是优雅的,皱一下眉,说一句“不行”就够了。不需要动手,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
可这样的一个人今天动手了。为了那个人的一句话。一句过了快两个月的话。他记了两个月,忍了两个月,等了两个月。等到会开完了,所有人走了,门关上了,他把西装外套脱掉,把袖口卷起来,用最原始、最幼稚、最不体面的方式,把那句话还了回去。
民警在做笔录,问一句宋拂答一句。周获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只看见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和他在会议室里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忽然有点想笑,觉得荒诞。
宋拂今天乖乖蹲在公安局的铁椅子上做笔录,等着赔偿。就因为那个人说了一句脏话。是对她说的,他忍不了。
民警把笔录本合上,抬起头,又看了宋拂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想笑又不敢笑的东西。
“宋先生,您这……”他指了指宋拂的手,“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宋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用。”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朝民警点了点头。“赔偿的事,我的助理会处理。”
他转身往外走。
年轻的民警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手里的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录本上那个名字——“宋拂”,笔画不多,写得很快,像签一份合同。
周获站在门口,看着宋拂从里面走出来。宋拂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走”。
周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年轻警察在身后跟同事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宋氏的,打人了,自己来公安局做笔录。赔钱道歉,跟买菜似的。”
周获拉开车门。宋拂弯腰坐进后座,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放着,掌心朝上。
那几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凝成暗红色的痂,和旁边那道旧疤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
车子停在红灯前。周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拂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