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粤站在厨房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颗很小的骨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佘粤转过身走出厨房,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上面都蒙了一层灰,灰下面是什么形状她记得,但不想去碰。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放东西。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在眼皮上,她闭着眼睛也能看见。
他在海关大楼楼下等她,车停在路灯下面,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吐出一缕白烟。她敲了敲车窗,他摇下来,看着她。
他把她堵在走廊尽头的包厢里,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墙上,低头看着她。呼吸里有威士忌的味道,他说“我看了你一晚上”,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
他站在南京那个院子的门口,穿着一件月白的夏布衫子,手里提着一只藤编食盒。他说“杨梅烧,谭小姐说你爱吃酸的”。他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像一条快要断了的血管。
他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他说“我没有别人”,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含含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站在那棵枇杷树下,仰头看着最高的那根枝丫。他踮起脚,伸手去够那颗藏在叶子深处的枇杷。梯子不稳,他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树干,另一只手还举着。枇杷叶被他碰落了几片,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
他在除夕夜的电话里说“看窗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她看见了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一朵一朵地熄灭。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拉黑了他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那个红色的按钮,“加入黑名单”,她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舒杳洗的,晒了一整天,收回来的时候还带着阳光的暖意。她把脸埋在里面,呼吸着那种温暖母亲的味道。
脑子里还在放。
他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叫她的名字,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叫她。她从来不应。她闭着眼睛,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忍着什么,还是在抓住什么。
他在她耳边说“佘粤,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嘴唇。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躲什么。
他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他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她不知道那是吞咽还是哽咽。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往外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那道裂缝。
她一直在安慰自己。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安慰自己。
他追她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他是认真的。他把她送到南京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他订婚了没有告诉她,她告诉自己他有苦衷。他结婚了,她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他一个月来一次两次,来了就做/爱,做了就走,她告诉自己他是忙,他是累,他是身不由己。
她告诉自己他们是恋爱。两个人在一起,做/爱,吃饭,睡觉,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看一些无关紧要的电影。这不就是恋爱吗?恋爱不就是这样的吗?
但今天,那个表姨的目光,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说出来”的、礼貌、体面、刀片一样薄的目光,把她的安慰划开了一道口子。
情妇。
这两个字从那个口子里钻进来,像一颗被含了很久,已经化了一半的冰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的什么人。
她是他的情妇。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人。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人。一个在他的户口本上、在他的社交圈里、在他的人生版图上,没有任何位置的人。
她一直知道。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但她在心里给这两个字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糖纸——金丝雀,禁/脔,外/室,被养在南京院子里的女人。每一个词都比“情妇”好听一点,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点虚假且自欺欺人的美感。
金丝雀。至少是被珍视的,被保护的,被养在金丝笼里的。
禁/脔。至少是被渴望的,被独占的,被放在心尖上的。
外/室。至少是有感情的,有牵挂的,有一个人会在月夜来看她的。
但剥开这些糖纸,里面是什么?
是一个男人把她放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院子里,一个月来一次两次,来了就做/爱,做了就走。
是他订婚了不告诉她,结婚了不告诉她,所有的人生大事都和她无关,只有他的身体需要她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在她的门口。
是他可以在任何他想来的时候来,在她任何不想他走的时候走。
是她连怀孕了都不能告诉他,因为她知道告诉他也没有用,他不会为了她改变任何决定,不会为了她放弃任何东西。
是他甚至不需要她做任何决定——他自己不做决定,他只是让她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不需要她了,等到她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一直安慰自己,只要他是爱她的就好。
可是什么是爱?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从来没有。他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叫她的名字,但那不是爱。
他在除夕夜给她放烟花,但那不是爱。
他给她种了一棵枇杷树,给她找了一个人陪她,给她留了一枚刻着她名字的戒指,但那不是爱。
那是愧疚,是补偿,是一个什么都能给、就是给不了“名分”的人,用物质和温柔来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可是她一直在替他说。在心里替他说。他每一次来,她告诉自己他是想她的。他每一次走,她告诉自己他是有苦衷的。他不打电话,她告诉自己他在忙。他结婚了,她告诉自己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把她养在南京,她告诉自己那是为了保护她。
她替他说了所有他该说而没有说的话。她替他想了他该想而没有想的理由。她替他做了他该做而没有做的决定。
她把自己折起来,折得很小很小,塞进那个缝里——他留给她的缝,窄窄暗暗的,只够她一个人蜷着,连呼吸都要轻轻的,怕被人听见。
而他的生活里,有那么多的事情。有宋家,有明家,有汪家,有房地产、酒店、医疗、新能源、轻文化产业。有心脏不好的父亲,有汪若棠,有汪若棠甜甜地叫他“老公”的声音,有汪若棠挽着他胳膊的手,有汪若棠在牌桌上跟人聊“我老公打牌最厉害了”的笑脸。
她在他生活里占了多少?
一个被藏在南京院子里的影子。一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一个在牌桌上被几个太太翻来覆去谈论的、带着好奇和怜悯的“佘小姐”。一个被汪郁辜送花送到海关大楼的、所有人都觉得“可惜家世一般”的女人。
而他和她之间,最赤裸的东西,不是那些烟花,不是那枚戒指,不是那颗枇杷核。
是那些她不愿意想却永远忘不掉的夜晚。他来,他做,他走。
她的身体在他的身体下面,她的手环着他的背,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她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忍着声音。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
他睡着了,她醒着。她看着他的脸,在月光下,安静,干净,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人。她把手指放在他眉间,轻轻地,怕惊醒他。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他明天早上会走。他在想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知道过。她只知道他的身体。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手指的纹路,他喉结的弧度,他睡着以后微微颤动的睫毛。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这些。
仅限于那些在黑暗里、在月白色的罗纱帐里、在南京那个院子的二楼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怕冷。不知道她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疼不疼。不知道她除夕夜拉黑他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多久。不知道她此刻躺在这张床上,面对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什么。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了,就要负责。负责了,就要改变。改变了,就要放弃。放弃了,他就不是他了。
而她,一直都知道。
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雨,但能听见。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床头柜。什么都没有。没有白瓷碟子,没有枇杷芽,没有那片白色的百合花瓣。
那些东西都在虹口,在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安静地等着她回去。
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胸口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他的脸。是她自己。站在南京那个院子的二楼的窗口,低头看着那棵枇杷树。树不高,枝丫细细的,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窗口,静静地看着那些落在叶片上的阳光。她转身,下楼,叫了一辆车,走了。
没有回头。
和那天在巷子里一样。和他每次走的时候一样。和他从来不会回头看她的时候一样。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慢慢地睡着了。
-
初七。立春过了,天还是冷的。
佘粤的假期还有三天,但初七上午,单位的电话就来了。
她站在阳台上接的,舒杳在客厅里包馄饨,佘彦在擦他那双穿了十年的皮鞋。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了几声“好”,然后挂了。
推门进屋。舒杳抬起头看她,手里还捏着一个馄饨,馅儿放多了,边儿捏不拢,正在那儿一点一点地往里塞。
“要回去了?”
“嗯。临时有任务。”
舒杳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捏那个馄饨。捏了半天,还是捏不拢,她把那个馄饨放在案板上,重新拿了一张皮子。
舒杳站起来,走进厨房。佘粤先是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水仙,是除夕那天买的,开了一周了,花瓣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但香味还在,甜幽幽的和鞋油的味道搅在一起。
舒杳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冻好的馄饨,整整四十个,用保鲜膜一排一排地隔好了,码得整整齐齐;另一个装着卤牛肉、酱鸭、醉蟹,还有一罐她腌的糖蒜。
“馄饨回去放冷冻,吃的时候不用解冻,水开了直接下。牛肉切片吃,酱鸭蒸一下,醉蟹——”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地交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来不及说完,“醉蟹放冷藏,三天内吃掉。糖蒜可以放久一点,但别放冰箱,有味道。”
“妈,我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你那个车后备箱大着呢。”
佘粤没再说话了。舒杳又走进厨房,又拎了一个袋子出来,里面是几盒糕点,老字号买的,绿豆糕、桂花糕、条头糕。“给你同事带的,”舒杳说,“过年了,别空着手回去。”
佘粤看着茶几上大大小小的袋子,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妈——”
“行了,”舒杳拍了拍手,在她旁边坐下来,“别说了。回去好好上班,好好吃饭,别老叫外卖。那个什么……饿了么,少用。地沟油。”
“我做饭的。”
“你做什么饭?你上次做饭还是去年过年,炒了个青菜,咸得跟咸菜似的。”
佘彦在旁边咳了一声。舒杳白了他一眼:“你咳什么咳,你也好不到哪去。”佘彦不咳了,低下头继续擦皮鞋。那只鞋已经擦得锃亮了,他还在擦。
舒杳站起来,说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带的。佘粤拉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别忙了,”她说,“够了。”
舒杳低头看着她。那个目光很轻,“粤粤,你等一下。”
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不是街上卖的那种烫金印刷的,是用红纸自己包的,边角剪得不太齐,胶水涂多了,有一小块洇湿了,颜色深了一个度。
“压岁钱,”舒杳把红包放在她手里,“三十那天忘了给。每年都忘,年年都忘。”
“我都二十八了。”
“二十八怎么了?二十八就不是我闺女了?”舒杳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红包往她手里又按了按,“拿着。没多少钱,就是个意思。你爸说的,年年都要给,给到你八十岁。”
佘彦在那边“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佘粤把红包攥在手里。纸是软的,被她攥得有点皱。她把红包放进大衣口袋里,手指在里面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爸,妈,”她说,“我走了。”
舒杳站起来,帮她拎袋子。佘彦也站起来了,把擦好的皮鞋放到鞋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拎起那两个最重的袋子。
“我送你下去。”他说。
“不用——”
“送送。”
三个人下楼。楼梯很窄,佘彦走在最前面,拎着两个袋子,步子不紧不慢。舒杳走在中间,手里拎着糕点。
佘粤走在最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拎,她的东西都被父母拿走了。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声控灯坏了,暗了一瞬。佘彦停下来,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在他头顶上,她看见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整片整片的白,从头顶往下蔓延,像山顶上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一年比一年厚。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那时候他的背很宽,很厚,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风都挡住了。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的背会永远这么宽,这么厚,永远不会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