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弥无奈一笑:“大小姐,胶片最怕高温,受潮了也万万不能用火烤。一烤便会卷曲变形,直接报废,连补救的余地都没有,用体温捂干是最好的办法。”
武隆连忙上前:“那我来捂吧!陆先生又不是我们剧组的人,这多不好意思。”
陆世铮闻言淡淡道:“不必客气。传来传去,胶片反而更容易受潮,就不要再交接了。"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脸上是不能通融的表情。
武隆愣了一下,没再多言,只是搞不明白,不必就不必,这么严肃有何必要?再者,在棚子里传一下,何至于立刻就受潮呢!
***
雨一直下到天色沉暗,才算歇了。
彼时拍片没有后世的夜间灯光,全靠天光取景,天一黑,便半点也不能再拍。众人只得收拾器材下山,最后那组镜头,只能改日再补。
下山路上,周弥还一路叮嘱陆世铮,回去务必吃药,万万别受了寒。谁也没料到,陆世铮安然无事,她自己的体温却一路飙升,比白日里更凶,直烧得人事不知。
华光的随组医生过来,用听诊器听了半晌,犹豫许久,又再听一遍,眉头紧紧锁起:
“烧了不是一时半刻了。现在这情形,我不敢断定是普通风寒,还是猩红热……我看,还是立刻送医院。”
周弥此时刚迷迷糊糊醒转,虽没有力气说话,但还听得到大家讲话,瞬间心凉了半截。
猩红热?!那很可怕了。
这个年代还没发明抗生素,猩红热的死亡率是非常高的。有没有英雄为她泪满襟她倒不在意,但她不应该出身未捷身先死吧?
她竖起耳朵想多听些医生的诊断,断断续续听道:
“山里人多杂乱,这种病有时候是别人带着菌,自己不发病,传给免疫力低的人。"
"……也不敢完全断定,还是要抽个血化验。无论如何,还是赶紧送回上海的好。"
"如果真是猩红热,只有日本德国的医院才能治,若是乱送去医治,要误了性命。”
然后就听到众人叽叽喳喳,有焦急的,有不可置信的,接着就是一群人围过来,一个个都是关切的意思。幸好她眼皮也睁不开,不用直面,倒少了些尴尬。
此刻,她只感觉自己的身子很轻,像是穿梭在云里雾里遨游,突然一个颤动,身体又有了锚点一般,似乎靠在了什么人的胸口。
那人心跳得又快又有力,然后也不知东西南北地被轻轻放下来,落在柔软的什么东西上,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些什么,她就又开始云里雾里的遨游了。
时睡时醒,时醒时睡。
睡着便是乱梦纷纭,醒着也睁不开眼,只听见远处人声嗡嗡,辨不清字句。再有意识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手背扎着针,正缓缓输液。
一个洋人医生拿着化验单承诺:“病虽然很重,输液后只要再不增加热度,那还不要紧。”
“这不是猩红热吗?”
“不是,你放心好了。要真是猩红热,病人睡不了这么熟,光吐都要吐好几轮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很快又昏沉睡去。
等她再醒过来,有个穿着白地鸳鸯格褂子的女孩走过来给她倒水,模样十分清秀,乌油油辫子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头绳。
周弥看着有点眼熟,再一细看,原来是在陆世铮家做工的小玉,这才知道那天晚上,是陆世铮开车连夜赶路将她送去了医院。
“他人呢?”她问。
小玉道:“少爷知道小姐不是猩红热之后,就回山里了,他说您交代他,还给他画了一个什么什么粉镜子图的,让他帮您把最后那个镜头拍了。”
“分镜图?”
小玉不好意思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哎呀!对,分镜图!你和少爷说这个摄影机,你们那边除了你,别人都不会用,然后就拿纸画了你想要的效果,然后少爷就开车回去了。”
“……”
怎么会,她怎么会把这件事委托给竞争对手去做?
是意识不清时反而卸下的防备吗?还是他无私地保护了自己的摄影机和胶片,所以获得了她的信任?
无论怎么说,这都太情感用事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烧昏了头。
在她思考的这段时间,小玉已经眉飞色舞地把陆世铮嘱咐她的话复述完一遍,笑道:
"我就说我看不走眼。还没谢谢小姐美言,上次少爷果然给了我一个大红包!”
“哦!”周弥这才想起那件事,开玩笑道,“很大么?够买几双丝袜的吧?”
“岂止!”小玉喜洋洋地说,“比我一个月薪水还多哩!少爷还说…"
她突然闭了嘴,两只眼睛滴溜溜一转,嘻嘻一笑,"我出去接热水。"